书名:唯有香如故

147,用心之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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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孩子来了愚园,往日里沉闷的气氛渐渐地也烟消云散了,虽然天气越来越冷,故爷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热,园子里头上上下下的人都说,这孩子就是故爷的小福星,是上天派来拯救苍生的。

    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他们闹着,她笑着”,每天见萧故与孩子其乐融融的画面,就觉得很温馨,她总在萧故耳边念叨:“上天对你我总算是不薄,虽然坎坷挫折,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萧故自然更加珍惜眼下得来不易的一切,好几次话都滑到了嘴边,却又没舍得说出口,能瞒过一天是一天,他知道她的性子,更知道孩子就是她的命,他知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同意的。

    “小唯不知道,我会亲口跟她说。”萧故很少抽烟的,却从抽屉里头找了根雪茄来点着了。

    抬头见周煜正盯着自己看,又给他丢了一根过去,书房里并没有开灯,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两个红彤彤的小亮点在忽明忽暗地闪,谁也没有先说话,要不是那一声一声的叹息,周煜大概会觉得这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

    转眼间,雪茄已经燃成一堆灰烬了,周煜这才将烟头丢进了桌子上的水晶烟灰缸里头,等那股青烟散去了,才又问:“既然你也舍不得,为什么非要将孩子送走呢?就算要送,中国这么大,随便哪里都可以,以后想见面的时候也方便,为什么一定要是英国呢?”

    萧故不说话,手里头依然捏着那根几乎燃到了尽头的雪茄,良久才将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了,冷笑了一声说:“我现在终于理解言晋之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将言唯谨送走了,这人呐,只有站到了那风口浪尖上,才能真正体会到以前所不能理解的事。”

    周煜不明白,一双眼睛闪闪亮亮地盯着对面的男人看。所有人都说言晋之对萧故这个养子恩重如山,为了能让他顺利接管太平会,竟然不惜一切代价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了南洋去,而且这一去就是十多年。

    萧故也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直到他再次见到言唯香,直到他知道言唯香生的儿子,竟然叫“肃肃”。

    “言晋之从来就没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参与进来,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清清白白的,不再过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他器重我,或许只是在利用我,或许那老狐狸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着走出他的五指山。”话越说越阴冷,脸上的笑意,却一下比一下深。

    周煜跟在萧故身边十多年,也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幅深恶痛绝又如释重负的表情,或许害死了言晋之的这件事在他心上所形成的枷锁,早已经沉地令他不堪重负了。

    言晋之待他的确好,甚至亲生父子之间也很难做得到,而萧故却设计杀了他,面对言晋之的死,他应该是最痛心疾首的那一个,却要装作一幅大快人心的模样来,又亲手逼走了爱了一生一世的人。

    如今终于能为这段往事找一个合理的借口了,假如是言晋之当先背叛了那一份父子情,他也就不必那么自责了。

    周煜回身将书房里的点灯打开了,这才看清楚了萧故的脸颊上,竟然挂着泪,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却又不能就这么傻站着,刚走了两步过去,却见萧故湿润的眸子陡然地寒了寒,冷叹了一声说:“周煜,我也想享受天伦之乐的,可是那是我儿子,我不能害了他。”

    晚香兰的丝状在周煜眼前一闪而过,又加上萧故刚才说的有关于言唯谨的事,他早就知道靳言就是萧故的儿子了,所以才想要帮言唯香将孩子留下来,就算明知道会惹怒故爷,也一定要亲口问一问,然而这一刻他一下子就醒了,萧故这么急着要送走的,大概才是他这一生中唯一不能失去的。

    “我懂了,这件事交给我,您放心。”周煜朝他深深地作了一揖拜下去,这已经是道上最敬重的礼节了。

    萧故挺着腰板受了他的这一拜,才伸手过去扶了他起来:“你我是兄弟,不需要如此的,一朝是兄弟,一辈子是兄弟,肃肃交给你,我放心。”

    门上有人毫无章法又似乎有迹可循地敲了几声,萧故不禁拧起了眉头,看向了门口问了句:“什么事?”

    李俊彦的声音张弛有度地递了进来回话说:“故爷,黄先生过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求见。”

    周煜知道萧故这里的规矩,又抱了抱拳头打算出去回避,却被萧故留了下来,一边朝办公桌后面走过去,一边与周煜说:“这黄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来太平会的这些时候一直也没闲着,上个月他与我提了一件事,你不妨也留下来听一听。”

    话音刚落,门已经被李俊彦推开了,只听李俊彦朝门口说了个“请”,就见一人从外面转了进来,一身浅灰色的洋装,就算是大晚上,也颇为绅士地戴着一顶黑色羊毛大檐帽,见书房里还有其他人,摘了帽子朝萧故礼貌的颔首行礼,又朝周煜瞥了一眼过去。

    萧故不以为意,直接丢了一句话过去说:“周二爷并不是外人,黄先生有什么事,尽管说。”

    黄坚脸上的笑容不甚明显地僵了僵,才又哼笑着从口袋里掏了一张东西出来,在萧故面前放下了,又拿手指头点了点:“这是我刚刚收到的情报,果子就快运到上海了,再这么误下去,可就要腐烂变质,一文不值了。”

    萧故垂下眼睑在黄坚手指的东西上睨一眼,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说:“既然不值什么钱,黄先生又何必穷追不舍呢?你连这‘果子’到底是什么都不肯说,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吃力不讨好呢,你说是不是?”

    黄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该讲的大道理早就说过了无数遍,如今眼看着那批货就要到站了,一刻也不能再耽搁,然而上级又命令说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半个字,正两厢犹豫间,却见萧故从桌子底下掏了把枪出来往桌子上一拍,十拿九稳地说:“如果萧某猜的没有错,你说的那批‘果子’,大概就跟这东西差不了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