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48,家国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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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了这份儿上,已经算是挑明了,太平会虽然不至于明哲保身不顾百姓的死活,却也绝不会被人稀里糊涂地当枪使,这次萧故之所以冒险收留黄坚,一是为了给廖景炎个面子,再就是他早就查到了黄坚是共产党派遣在上海的特派员,而共产党的主旨,就是要抵抗外寇的。

    这一点与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谋而合,再反观日本人对于中共打压的力度,就已经看出其中针锋相对的态度了,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黄坚又是廖景炎特别关照过的,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坐视不管的。

    然而黄坚错就错在了还不够坦诚,所以萧故就一直等,等他自己找上门来说。

    果然,紧要关头,这人还真就找上了门。

    “既然故爷已经知道这批货的危险与重要,就该明白黄某的苦衷了,并非黄某不信任故爷,而是上头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一个字。”黄坚颇为为难,眼睛瞥了下手边纸条上写着的时间,眼神里的焦急已经显而易见了。

    如今外贼横行,国难当头,还能有人如此心系天下、胸怀苍生,已经很不容易了,萧故也不愿为难与他,直接回了过去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并不是你透露的,你的上级日后要是追究起来,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黄坚露出些许感激的神色,却并没有完完全全放松下来,直起了腰板,在书房里来回踱了踱,才又义愤填膺地说:“这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的上海滩,从来就是英法等列国争夺的焦点,如今日本人更是狼子野心,这批货的分量,足以将大半个上海滩都夷为平地,真要是被日本人得手了,这上海滩上的歌舞升平,恐怕就要被血流成河惨象取代了。”

    这些年萧故已经很少离开上海了,外头那些惨烈的战火与硝烟,似乎离他都太远,每次陈瞎子说起来,他也只当是别人的故事听,然而这一次却不同,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战火连天的上海滩,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一股股温热的血。

    战火纷飞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言唯香的背影却渐渐地清晰了起来,幻象中她蓦地转回了头,原本是嫣然而笑的,眼睛里却慢慢地淌了两行血红的泪出来,,那血泪一直滴在她脚下厚厚的雪地里,眼睁睁地看着雪地也染地血红,才听她嘶哑着问:“阿故,你为什么不救他?”

    萧故手里抓着一支钢笔,这一惊之下手一抖,锋锐的笔尖一下子戳进了他的手掌心,那血汩汩地顺着镀金的笔杆子淌了下来,泅在了黄坚刚才放在他面前的纸条上。

    黄坚以为他这是拒绝了,疾言厉色指着萧故的鼻子就开始骂:“都说故爷侠骨仁义,正气凛然,如今贼寇当道,你却只考虑到了一己私利而独善其身,像你这种自私自利、鼠目寸光的人,我黄坚不稀罕,告辞了。”

    说着胡乱地抬了抬手,转身便想要离开书房了,周煜与李俊彦不约而同地朝中间迈了一步,一左一右地堵死了黄坚所有的去路,周煜冷哼着瞪了他一眼:“故爷的地方,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走的。”

    “哼哼”,黄坚冷笑了两声,微侧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了身后的萧故,问,“故爷这是什么意思呢?想留着黄某在这儿常住吗?”

    李俊彦也沉着一张别人欠了他一辈子银钱的脸,应着说:“故爷的意思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猜测的,我劝黄先生还是放聪明一些的好。”

    黄坚来之前就做过调查,知道这位故爷在上海滩可是能呼风唤雨的狠角色,如今已经撕破了脸,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次的任务要是失败了,还不晓得要祸害多少无辜的老百姓,身为这项任务的首要联络人,他该负全责的。

    于是将心一横,愤然地转身过来改变了种策略,言辞恳切地劝告说:“故爷您是聪明人,否则的话也顶不住这上海滩的天,可是中国有句古话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国家没有了,上海也沦陷了,你这太平巷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话说一半,暗中打量了一眼萧故的神情,见他依旧处变不惊、泰然自若的样子,也不晓得该喜还是忧,只好接着慷慨陈词说:“如今外有列强虎视眈眈,内有国民政府那些人隔岸观火、虚与委蛇,正是内忧外患、兵荒马乱的时候,故爷您作为有血有肉的中国人,难道不该为这人民的天下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吗?”

    黄坚的声音一停,书房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萧故在桌面上“哒哒哒”地轻叩着,明明不经意的一个小动作,却令对面的三个人的心越来越觉得沉,就连周煜与李俊彦,也不由得后背生凉,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颚滚下来,连擦都不敢抬手擦。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故爷说话的,就连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小姐,与他争的也只是一些儿女情长、家长里短的话,谁不知道故爷雄才武略、义薄云天呢,到了黄坚这儿,竟然成了个目光短浅、贪生怕死的小人。

    周煜跟李俊彦并不是不想阻止这黄坚大放厥词,而是早就惊呆了,等黄坚洋洋洒洒地说完了所有的话,才头一次统一了意见,相互无奈地看一眼,心里头一齐说:“这人分明就是在求死。”

    然而萧故却似乎并没有很介意,只重重地将戳伤了手掌的钢笔往黄坚脚下一丢,示意他将其捡在手里,才开口说:“这是景炎送我的东西,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且饶了你这一次。”

    在场的人情不自禁地一同长舒了一口气,眼前的红光也在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彻底地消散了。

    “只不过——”这一声转折,让刚刚落地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就连自诩“不怕死”的黄坚也不免憋了一口气,才又听他低沉的嗓音说,“只不过这天下的胆子太沉了,萧某并不想要担。”

    黄坚听了不禁气馁了大半,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叹了叹:“故爷这么做也没什么错,既然如此,黄某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了,太平会这些时日的收留照顾之恩,这件事情过后,黄某若是还能留条命,一定会报答的。”

    不等黄坚有机会转身,萧故便将桌上染了血的纸条捏着拎起来,在他的面前晃了晃,突然间审慎庄重地说:“东三省的东西要运到上海来,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远的不提,单说从北平到天津,然后再换津浦铁路到浦口,接着又轮渡,再接下来还得换乘宁沪铁路才能辗转进到上海滩,这其中可能会出现的变故可就太多了,他们走的是哪条线,哪趟车,你的上级都已经了解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