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50,因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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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唯香算得上是最了解萧故的人了,他这个人表面上刚正不阿,事事都用规矩来说话,对自己在意的人又极护短,这些年下来,萧故早就将周蔷当做了亲妹妹,要不是万分火急的事,他不会巴巴儿地过来为难于她的。

    刚才一时情急,险些做下些不理智的事情,经周蔷这么一提才幡然醒过来,连忙揪过了那张画着乱七八糟横线竖条的纸过来,刚开始一点儿也看不懂,后来再看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竟大惊失色地嚷了起来:“这是,这是一张路线图?”

    周蔷连忙将她的嘴给捂住了,又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环顾了一眼四周围,戒备地说:“你小点声,这可是日本人运送军火来上海的路线图。”

    “日本人”,“军火”几个字,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在她脑子里头重复着,心里头的失落感越来越强烈,颓然地一下子坐在了周蔷的床沿上,抬起头来问:“你,你要这个东西做什么?是不是有人指使你做的?”

    周蔷也在她的身边坐下来,慈爱地朝旁边摇篮里的婴儿看一眼:“是高聪,要不然的话我也不可能知道要去赵大虎的书房找,赵府戒备森严,他自己进不去,知道我跟月儿的关系,就拿过去的事来威胁我。”

    当时高聪让她去赵府里将这份东西偷出来,未免赵大虎发现东西丢了起疑心,她特意拿白纸将资料上的路线给誊抄了下来,好在月儿单纯,更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言唯香大概能想象得到当初周蔷都遭受过什么了,所以她去找自己给月儿过生辰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了。

    “既然是高聪让你去偷的,他没有拿到东西之前绝不会罢休,那这东西怎么还在你这里呢?”

    周蔷伸手在摇篮上推了几下,才回话说:“我知道这东西事关重大,更知道高聪那种人不可信,所以就画了一条假线路给他,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也不会助纣为虐的。”

    言唯香没想到打小不喜欢读书的周蔷会这么的深明大义,捏着路线图的手竟然有些抖,突然间想起了刚才萧故于心不忍的表情,突然抓住了周蔷的手臂问:“萧故跟你要这个,是要去抢日本人的军火吗?”

    当初徐府的事情出了之后,萧故几乎动用了整个太平会将日本人的会馆地盘闹了个天翻地覆,太平会与日本人之间的恩怨早就无可化解了,言唯香知道,萧故那么做都是为了要替自己出了这口气,可是这一次要真的将如本人的军火给抢了,这两边之间的矛盾,就更加没有任何转寰的余地了。

    周蔷又怎么能知道萧故的用意呢,将路线图折好了塞到她的手里去,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陡然间生出一丝同情的念头来,支支吾吾地犹豫了好几次,还是开口与她说:“香儿,你知不知道五年前萧故为什么非要那么做?”

    言唯香一愣,“嗤”笑了一声:“还能为什么,他恨言家的人,只有毁了言家毁了我,才能灭了他二十多年的火。”

    周蔷却摇头:“当年他逼走了你之后,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是后来想,他既然恨你想要毁了你,又为什么要放你离开呢?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么做,或许并不是因为恨?”

    不是因为恨?还能因为什么呢?当年他那么屈辱地占了自己的身子,又那么无情地将自己赶出去,如果不是因为恨,还能是为了二十年的陪伴与爱吗?

    言唯香目光如炬,盯着周蔷的一双眼睛问:“蔷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周蔷的皮肉里,再稍微深一分,大概就要见血了。周蔷吃痛,一个劲儿地摇着头:“香儿你冷静点儿,我也是偶尔听宋良提过一两句,说萧故之所以那么做,都是为了保全你。”

    保全吗?保全一个人,需要让她颜面扫地、体无完肤、甚至连命也差点儿保不住吗?言唯香怎么能信呢?这些年之所以能像个铁人一样活下来,靳言占一半,对萧故的恨也占了另一半,现在突然不能再恨了,似乎整个人也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了当初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更不能忘记又为了什么而回来,她踉踉跄跄着离开了周家,等有所察觉,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朝巷子外面走。

    巷口的当铺门口亮着一盏孤弱的灯,随着秋风来来回回地摇晃着,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知道内情的已经不多了,言唯香心头一突,心想怎么能把他给忘了呢?正盘算着该怎么问,一抬头才发觉已经走到当铺的门口了。

    两扇斑驳的木门一前一后地虚掩着,已经很晚了,当铺里头只亮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蒙了一层黑漆漆的灰,将原本就微弱的光掩地更加昏暗了。

    伙计连忙从柜台里迎了出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二小姐”,又奉承说:“再过几天您就是这太平巷里的夫人了,到时候二小姐可得给三子多带几包糖。”

    言唯香抿着嘴笑了笑,就问伙计石掌柜在不在,三子朝后头指了指,压住了声音说:“掌柜的喝醉了,正在里头睡大觉呢,石太太也在,不晓得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脸色可难看得很。”

    石敬辉好色的事那可是出了名的,这位善妒的石太太更加不好惹,今天专程找到了太平巷的门口来,恐怕是真的抓到什么把柄了,并不好酒的石敬辉这一醉的真实性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十姨也在啊,好久没见了,我进去劝劝她。”言唯香说着就往里间走。

    石敬辉正鼾声如雷地躺倒在他平日抽烟用的罗汉床上,石太太坐在一旁等着一双喷火的眼睛盯着他,门口有人进来了也没注意到。

    言唯香从前跟这位“十姨”也亲昵地很,这么多年没见了,一看她鬓角的几缕白头发,眼圈儿就红了,忍着胸口的激动,喊了她一声:“十姨,好久不见了,您过的还好吗?”

    石太太还在气头上,愤愤的转过头来怒视着眼前的人,眼里的怨气渐渐地散了去,站起来拉着言唯香的手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问:“你,你是香儿吗?真的是你吗?”

    言唯香回了太平巷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石太太整天只顾着打牌,脑子里出了赢钱跟打小三,竟连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有听说过。

    “是啊十姨,是我回来了,一直忙着订婚的事也没得空去看看您。”言唯香客套了一番,其实并不是真的抽不出时间来,而是她已经不想跟过去再有什么牵扯了。

    石太太拉着她到旁边的偏厅里头坐下来,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了一个遍,才真心实意地叹着说:“都要订婚了呀,真好,你妈当初生你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她还跟我说,日后等你长大了,一定要亲自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家呢。”

    言唯香心烦意乱,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趁着石太太心神恍惚,连忙问:“我妈不是生我的时候难产而死的吗?怎么还能跟您说这么多的话?”

    石太太柳眉一竖,打断了她才说:“谁说若愚是难产?当年她跟你爸爸拌了几句嘴动了胎气,连稳婆都没来得及请过来你就出来了,不晓得有多顺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