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53,迷断石库门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言唯香先乘电车,然后又喊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了卢湾区,这里是上海滩上曾负盛名的石库门,如今却已经风光不再了。

    白色石灰粉刷的马头墙,每一家的门楣都做成砖雕青瓦压顶的样式,有些混杂了西洋的一些画风,有一些依然沿袭了江南传统建筑里仪门的样式。言唯香从小便对中国古典艺术感兴趣,如今穿行在这样的古朴醇厚的巷子里,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这才得以平静,不知不觉,竟已经到了茂民北路兴庆里189号门口了。

    她抬头打量一眼灰白色的石料门框,以及门框中间相对对称的那两扇黑漆厚木大门,心口陡然“咯噔”了一下,伸手拉住了门环却没有敲下去,正待转身,门却被人拉开了。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这位小姐,请问您找谁?”

    言唯香停住了脚步,闭着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才转过身来应着说:“哦,大爷您好,请问梁成住在这里吗?”

    开门的老大爷分明是知道“梁成”这个人的,浑浊的一双眼睛也不由得闪了闪,才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说:“您认识我家少爷吗?是少爷让您过来给夫人报个平安的吗?”

    言唯香一听这话心便凉了半截,料想这梁成多半已经不在这儿了,这一次恐怕要落空,见老大爷还在盯着自己瞧,连忙扯了个谎:“也不是,我是梁成的同学,以前听说他住在这里,今天顺道,就过来看一看。”

    老大爷失望地念叨了几句什么,才又告诉她说他家少爷几年前突然失踪了,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只留下了个守寡了半辈子的老母亲整天以泪洗面。

    言唯香也不禁唏嘘,正要告辞,便听里头有人问:“康叔,外头是谁来了呀。”

    女人说着一口纯正的上海话,正站在院子中间朝门口问着话。

    康叔连忙扭头回去回话说:“夫人,是少爷以前的同学,途经门口所以过来看一看。”

    女人一声不吭,只将手拢在宽大的夹袄袖子里,在言唯香身上打量了一番,才又说:“既然是成儿的朋友,还不请人家进来喝杯茶,这么把人堵在门口多不礼貌呀。”

    说着便转身往里头走,康叔“哎”了一声,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与言唯香说:“我家夫人说的对,老朽刚才怠慢了,小姐要是不赶时间,进来喝杯茶再走也不迟。”

    言唯香看天色也不早了,今天出来了一整天,再不回去的话,萧故大概又要派人出来寻了,便有心要推却。

    康叔却叹了一声说:“这些年我家夫人已经不跟外人来往了,整天就抱着少爷的照片哭,我本来也是要回老家养老的,实在是放不下这个样子的夫人啊,小姐您要是能进去陪夫人说上几句话,对老朽来说也是感激不尽的大恩啊。”

    言唯香见他老泪纵横,似乎满心委屈,不忍心拒绝,又听这康叔说梁夫人整天都面对着梁成的照片,心想或许也能借机看一看也说不定。

    当下便答应了,跟着康叔往院子里头走。一进门就是一个小天井,天井后为正堂,康叔引着她穿过了之后又是一个稍大一些的天井,里头种了两株梧桐树,正洋洋洒洒地飘着枯黄的叶子,天井和客厅两侧是左右厢房,一楼灶台间上面为“亭子间”,再往上就是晒台。

    言唯香被康叔带到了后院的一间偏厅里,没等一会儿,刚才在门口问话的夫人便从灶台间里走了出来,手里端了一个托盘,托盘上正是一壶刚刚泡开正散着茶香的茶。

    “这位小姐贵姓啊?既然是成儿的朋友,以后就常来家里坐。”梁夫人亲自给言唯香斟满了茶。

    茶料已经是去年的了,香气显得低闷浑浊地很,言唯香从小喝惯了上等好茶,虽然一下子就能辩出来好坏,却也不曾明说,抿着双唇浅啜了一口回话说:“夫人客气了,我姓言,您叫我香儿就好了。“

    而刚才那么一愣神的功夫,却被梁夫人看在眼睛里,面色不太自然,面带着讪笑说:“我们梁家这几年已经大不如从前了,这茶还是去年去浙江省亲的时候自摘自炒的,言小姐若是喝不惯就不用勉强了。”

    言唯香四下里观察了一番,只觉得屋子里的家具摆设虽然都已经陈旧了,却又不失单调低俗,一看便是有品位的人才能捯饬出来的,想来这位梁夫人从前也必定是一身傲骨,只是这些年被生活与现实生生给磨光了罢了。

    不免也生出一份同病相怜的低落感,想想寄身在靳公馆的那些年,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落魄呢,莫说是陈年的旧茶了,就连茶沫子也没舍得去买过。

    “夫人您说的这是哪里话,外头这么冷,能喝上一口热茶已经是夫人您对我的厚爱了,什么喝的惯喝不惯的?再说了,再好的茶又哪里比得上自己动手摘来炒来的原汁原味呢,您说是不是!”言唯香说着一口气将自己那杯喝完了,又碍着这位梁夫人的自尊心,不敢往浮夸里头说。

    梁夫人听着也受用,点着头朝旁边墙上的几张照片瞧一眼:“言小姐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成儿能多几个你这样的朋友该多好,也不至于被人给骗了。”

    骗?又不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谁会骗他呢?言唯香不禁好奇,便打算问一问,却见康叔朝自己又是摇头又是努嘴的,满腹的疑问终究没能问出口。

    梁夫人已经从照片里捧了一幅出来在手里擦拭着,又泪意莹然地说:“我的成儿向来懂事听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守寡,成儿就是我的一切,本以为他大了也在洋人的银行里找了份活计,我也能享几年清福了,没想到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成儿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言唯香走到梁夫人身边也朝照片上看一眼,见那人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梳着当时流行的大背头,果然英俊倜傥地很,跟自己认识的那个刀疤脸简直是判若两人的,抛却他脸上的那道疤不提,就从五官上来说,也是截然不同的。

    越想越胆战心惊,言唯香也不记得梁夫人还说了些什么,拒绝了她留自己吃饭的邀请,直接告辞出来了。

    康叔一直送她到了大门口,言唯香还是觉得其中有诸多的谜团,忍不住,还是问:“康叔,刚才夫人说梁成是被朋友给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