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可是愚园早年的禁地,时间一长更加没人会来了,而梁妈三天两头就要来一趟,从来也没见过什么活物,今儿又是深夜更是松了戒备,完全没有注意到尾随在身后的人影。
鬼叔听到洞口的动静也觉得蹊跷,见是梁妈下来才放松了警戒之心,一边往身后的黑暗里头走,一边问:“是上头发生什么事了吗?今天也不是你来送补给的日子啊。”
梁妈朝手里拎着的食盒看了看,便朝鬼叔递了过去,讪笑了一声:“有故爷在,这太平巷能出什么大事呢!只是天一亮他就要跟二小姐定亲了,不晓得这算不算得上一件事儿呢。明天园子里头忙,我怕忙不过来,就提前将吃的用的给你送来了。”
鬼叔将食盒接过来,擤着鼻子闻了闻,貌似还有一壶酒,想想梁妈刚才关于故爷跟二小姐订婚的话,常年不惊的脸色却为之一变,由于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才没有被梁妈瞧出什么来,只指了指断壁下面说:“你来是要知会那个人一声的吧,他已经疯了,不会在意的。“
下行的吊篮已经启动了,“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这拢音的密洞里显得格外刺耳,梁妈见鬼叔跟着走到了崖壁边上正俯身看着自己抬着头笑了笑:“你被言晋之关了二十年都没疯,他才被关了多少年?”
鬼叔心口一震,他不知道梁妈为什么会说这番话,只是觉得这些年或许真的是给言晋之给骗了也说不定,当初能一举杀了顾氏一门掌权太平会的人不该这么不堪才对,难道这么多年,下面的那个人一直都是在装疯吗?
难怪萧故上一回会特意来问言晋之的话,或许知道真相的几个人里头,也只有他自己是真的相信言晋之已经疯了,因为只有逼疯了言晋之,才能偿还他二十年来所受的罪,只有言晋之疯了的事实,才能让他觉得好受些。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早就不分白天黑夜了,梁妈再见到言晋之的时候他依旧蹲在墙角里跟那只蜘蛛抢食吃,这一次蛛网上捕到了一只蝇子,言晋之照样当着蜘蛛的面儿将猎物抢了过来,却只咬了一半下去,另一半又送到了蜘蛛的嘴边去,一人一蛛就这么愉快地分享着大餐,相处地倒融洽。
梁妈早就见怪不怪了,朝旁边一堆早就发黑变质了的面包看一眼,嗤笑了一声说:“言晋之,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疯。”
言晋之似乎听不懂,对着墙角里吃饱了正回去打盹的蜘蛛“噔噔噔”地膈着牙齿,头发几乎长到了腰际,由于营养不良,一点光泽也没有,又犯着与他年纪并不相称的灰白色。
“鬼叔不吃面包,而我每次都会送些面包进来,我知道他一定会留给你,你为了让人以为你疯了,故意跟蜘蛛抢食吃。”梁妈说着,原本平静的脸颊却突然间一凛,踱到了言晋之身边,又接着说,“可是人的本能总是最难掩饰的,你每次都吃掉一块面包而留下大多数,以为没有人会注意的,却没料到我在意,因为我每回送进来的面包,都是有数的。”
言晋之等着蛛网的眼睛陡然一寒,转过来看梁妈的时候又恢复了死灰一样的黯然,“嘻嘻”笑了两声,从地上捧了一把浮灰就往嘴巴里头塞。
梁妈也不阻止,更不相信他会真的疯癫了,哼笑着在他旁边蹲下来,故意凑在他的耳边说:“你的宝贝女儿明天就要跟萧故订婚了,萧故到底姓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顾家与言家那么深的仇怨,你以为这对小儿女真的能冰释前嫌吗?”
言晋之终于有了反应,往嘴里塞土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最后终于慢慢地转了过来,抻着寸许长的指甲扣在梁妈的胳膊上头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特意来跟我说这些话?”
梁妈吃痛,却也只是皱了两下眉:“我是谁?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跟在顾夫人后头的丫头,梁红玉?”
红玉?言晋之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却没办法忘了当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顾夫人。
顾夫人本是浙江绍兴萧家的大小姐,正儿八经的名么闺秀、书香门第,这样的一个人原本是要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婚配的,最终却不顾家族的反对,执意嫁给了一代枭雄顾重,并生下了顾联承,当时顾夫人的贴身丫头红玉先于顾夫人生子,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了顾家的奶妈。
言晋之顺藤摸瓜,终于想起了当年怀抱着顾家小少爷的妇人来,不由得暗惊不已,也顾不得装疯卖傻了,扭过头来问:“你,你就是承儿的奶妈,梁红玉?”
“贵人多忘事,言会长您终于想起来了啊,这么多年了,我可一直都记着呢。”梁夫人按着言晋之的手,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想要跟他就此同归于尽了。
言晋之与顾家相交多年,对顾夫人旁边的人多多少少也是有些印象的,当年萧故从外头带了个老妈子回来的时候他竟没认出来,时隔多年,要不是梁妈自己说出来,他或许根本不会往梁红玉身上想,因为当年顾家所有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已经死绝了,除了顾重的儿子顾联承。
“原来还有你这条漏网之鱼呢”,言晋之冷笑一声,一下子松开了手,站起来在空间有限的石室里踱着步子,“你这么费尽心思地混到萧故身边去,是为了要找我报仇吗?没想到你对你家主子还挺忠心耿耿啊。”
每走一步,锁在言晋之手脚伤得铁链都要“当啷当啷”地响,梁妈眼底的恨意愈渐发浓,手里却不晓得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柄匕首来,对准了言晋之的后心,露出一幅恨之入骨的表情来:“言晋之,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当年你血洗顾家满门,就连六岁的孩子也不肯放,你丧尽天良,迟早有一天是要遭报应的。”
言晋之忍辱偷生这许多年,虽然迟钝了不少,却还不至于被个老妈子轻易就制住了,回身架住了梁妈拿着匕首刺过来的手臂,勉力回想着问:“孩子?你是说,当年被困在厨房里烧死的孩子吗?”
二十多年了,每当梁妈闭上眼睛,心头总有一团火,她忘不了那孩子在火里头痛苦挣扎呼救的声音,更忘不了曾经有人问:“言先生,里头还有个孩子呢,怎么办?”
当年的言晋之还年轻得很,一张英俊非凡的脸不晓得勾了多少女人的魂,而他那晚的声音却是冰冷的,梁妈永远也忘不了他摇头的弧度,还有他说出来的那句“烧了吧,烧了才干净”。
“那是我的儿子啊,那天要不是夫人差我出去买东西,我肯定也被你残杀了,今天,我就要替老爷夫人,还有我苦命的儿子杀了你报仇。”梁妈说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言晋之的手里挣扎出来,举着明晃晃的刀口,朝言晋之的胸口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