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几乎一夜都没有睡,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了,据说是萧故请了巷子里头手最巧的巧娘来给她盘头梳妆,周蔷也前后脚进了来,看着镜子里人面桃花的言唯香,也打心眼儿里替她高兴。
“我们三个人里头,就阿音还没找到归宿了,这女人呐就算再厉害,也总要找个肩膀靠靠的,等你跟故爷大婚之后啊,我可得好好儿帮她物色一个了。”周蔷替她戴上了一只金耳坠,叹息了一声说。
言唯香也有好久没有见过唐乐音了,听说是被萧故安排去了北平,这其中的原委大家都不说,却又都是心知肚明的,周蔷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恐怕也不是没深意。
“阿音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我都没说什么,你就别再操心了。”言唯香自己戴好了另外一只耳坠,凤尾处设计成了金穗流苏的样式,软软地垂坠在脸颊边,更加增添了几分柔美。
周蔷在她的肩头捏了捏,眼睑垂了下去说:“你跟阿音从来最要好,比亲姐妹还要亲,如今却别成了陌生人一样了,我看了难受,香儿,你别怪她了,好不好?”
言唯香对着镜子扬唇一笑,还没擦胭脂香粉,脸色有些白,在周蔷的手背上抚摸了两下,回话说:“她照顾了萧故这么多年,我怎么会怪她呢?”说罢脸上的笑意一敛,或许连她自己也毫无察觉地呢喃了一句:“她替我陪了萧故这么多年,我有什么资格怪她呢!”
周蔷知道她心里头的苦,怕她又想起过去顾言两家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就闭嘴不再多说了。
巧娘固定好了最后一丝头发,这才从言唯香面前的妆奁里拿出了那支龙凤簪,一看就是老工艺了,色泽却不沉,每一个小细节都处理地很完美,就连龙凤的眼窝处也是碉楼地活灵活现的。
簪身设计成一条飞天金龙的模样,簪头便是一尾展翅的凤,凤有九尾,与金龙的龙须相得益彰,据说过去只有宫里头的正宫娘娘才能佩戴九尾凤钗,而这一支,正是当年咸丰帝的慈安皇后戴过的。
巧娘一生之中见过不少新娘首饰,这一次竟也眼前一亮,由衷称赞着说:“哎哟,这龙凤簪可是个稀罕物件儿,我还是头一回见,故爷对二小姐您可真的是上心呐,单说龙凤的这对眼珠子,寻常人家可看不到。”
龙凤眼睛原本不过是两粒寻常的翡翠石,萧故却专门让人在国外寻了罕见的“鸽血红”回来,说喜庆的日子,用红色的才吉利。
小儿拳头大小的裸石,却偏偏砸碎了,取最中间的一小块切成了葡萄籽般的两粒“眼珠子”来,说是暴殄天物,却又不如说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更是萧故对她的一片心。
言唯香并不看中这些,又偏偏被眼前的珠光宝气闪花了眼睛,突然间又想起了昨儿夜里从石库门带回来的那根金条来,连忙起身跑回了房间里,从枕头地下摸出了金条来来回回看了看,却依旧看不出什么门道,然而心里的不安又是实实在在的,不弄清楚了,总归是不放心。
周蔷见她从房里头出来,才松了一口气,迎了上去说:“你倒是紧着点啊,前头的宾客都来了,就等着准新娘子露面呢。”
言唯香直接推开了她的手,朝巧娘走过去,将金条放在她的手心里头问:“巧娘您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看看这根金条的来历?”
巧娘四十多岁的人了,又出入有钱人家帮着操持婚礼惯了,说一声“见多识广”并不过,低头看一眼,便“嗨”了一声:“这不就是咱太平巷里的通用的小黄鱼嘛。”说罢又在放在嘴里咬了咬,笑眯眯地塞回了言唯香手里打趣着说:“不过这种纯度的一般人可拿不出来,这铁定是故爷送给二小姐的吧。”
“你,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这东西是太平会里头的?”言唯香支支吾吾的,其实她早就已经猜到了,坚持要问出口,不过就是给自己个确定理由罢了。
巧娘在金条最末端的一角里指了指,神秘兮兮地说:“二小姐您瞧这儿,是不是能隐约地看到个‘香’字?”
言唯香与周蔷这才注意到了那处细节,果然像个草书的“香”。
“我听说啊,这模板可是故爷亲手雕刻的,太平会里头出来的金条,每一根都带着这个字眼儿,起初大家都以为故爷这是为了香姑娘呢,现在想想,该是为了思念二小姐才对呀,您说这故爷可真是用心良苦呢。”巧娘极尽奉承着,那脸上也笑开了一朵花儿。
言唯香有苦难言,只好顺应着巧娘的说法敷衍着点了一下头。周蔷看着听着便觉着不对劲儿,连忙找了个借口将巧娘给支了出去,从言唯香手里抢了金条就打算往窗外的河面上丢。
“蔷儿,你这是做什么?”言唯香反应过来,一下子挡在了周蔷面前。
周蔷一边推着言唯香,一边嚷:“这些年我虽然不在太平巷,可是萧故是怎么想你念你的,我并不是一点儿没听过,就算是萧故杀了梁家的人又怎样?他总有他自己的理由的,你连言家的仇都能放得下,为什么今天这么执拗呢?”
“总有他的理由,他杀人,还需要理由吗?”言唯香无力地呢喃了一声,转身面向了窗口,迎着初升秋阳的那一缕微光,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她又似乎看到了他的脸。
周蔷将金条紧紧地捏在手里,突然一把拉住了言唯香的手,语重心长地劝着说:“香儿,算了吧,既然拗不过自己的心,就放自己一条生路吧,冤冤相报何时了,言家与顾家的恩恩怨怨,到这儿就结束了吧。”
结束了?真的能这么轻易就结束了吗?痴缠怨怼了这么多年了,难道当真就能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了吗?
言唯香用力地反握住了周蔷的手,几乎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字字珠玑地与她说:“你真的以为我都忘了吗?就算我忘了,萧故就能放过我言家了吗?蔷儿,我承认我杀不了他,可是他从言家抢走的,我总要一件一件都给抢回来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