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巷里处处张灯结彩,愚园里头更是好多年不曾这么大肆庆祝过了,陈瞎子的顺风堂早早地就已经放了消息出去,到了正日子这一天,太平会最紧要的门户头一次光明正大地敞开着,一大早上门来祝贺的达官显贵就已经是门庭若市了。
整条街都已经被太平会的人给戒严了,各式的小轿车从太平巷门口差不多排到了静安寺的门口去,太平会财大气粗,也不似赵府替姨太太做生日时候那般铺排,没有安排黄包车接送,来晚了的,只能远远地就下车步行了。
门口拦了一辆车下来,说是往愚园里头临时吩咐运送补给进去的,门口的守卫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双方正胶着,顾联甄正好从里头踱了过来问:“今儿可是故爷的好日子,什么事吵吵闹闹的?不怕故爷知道了要了你们的小命吗?”
其中一名守卫连忙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地汇报了,顾联甄绕着卡车转了一圈,又掀开油布朝里头张望了一眼,才对守卫摆摆手:“的确是一些米面粮油,让他们进去吧,堵在这大门口叫客人们看见了,丢的可是我们太平会的脸面。”
顾五爷都这么说了,守卫们自然照办,便从当铺里头拿了张通行证,又写上了补给车辆的车牌递给了司机这才放了行。
石敬辉刚刚清点完了新收的几家贺礼,听见门口的动静赶了出来,见汽车已经进去了,便走向了顾联甄:“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五爷,里头那么热闹,您怎么还有心思到这门口来?”
顾联甄仗着自己的身份,向来不将石敬辉放在眼里头,朝旁边干瞪了一下眼睛,冷哼了一声说:“这都快中午了,正主儿一个也瞧不见,今儿这热闹啊,可有的瞧喽。”
石敬辉并不知道里头的情况,正待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门口又来了一队人,三辆车直接开到了当铺的门口去,将仅留的整条道几乎都挡住了,不等车里的人下来,太平会这边已经有手下过去指挥司机将车排到最后去停好,然而车窗一开,却只从里头探了一把枪出来,直直地抵在了那手下的眉心处。
车窗上挂着白色的纱帘子,却有声音傲慢地透出来:“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车里的主子娇贵地很,走不得路,要么我们就堵在这儿了,要么就让我们开到那愚园的门口去。”
太平会的人可都是些不要命的主,几时能忍得下别人拿着枪顶着自己脑瓜壳子的?旁边的人立马围了上去,纷纷从腰间掏出了枪来将三辆车团团困住了。
石敬辉替太平巷看了这么多年的门户,眼力自是比常人尖一些,见状赶紧迎了上去,一把压下了旁边一人手里的左轮手枪吼着说:“都给我把枪放下来,谁敢在太平巷的门口惹事情,用不着去回故爷,本爷先就将他给办了。”
太平会的人都知道石爷的脾气,虽然不甘心,还是相继将枪口给压下了,从车窗里探出来的枪口也慢慢缩了回去,紧接着便有人下了车,替中间那辆车后座上的贵人开了门。
这人石敬辉是见过的,不过他也没想到再见面竟是这样的场景,望着那一身湛蓝色的戎装与金灿灿的肩章绶带,脸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抽了两下。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靳少爷,石某有失远迎,靳少爷大人大量,该不会介意吧。”石敬辉听说过靳家的变故,更知道如今的靳少爷早就今非昔比了,这么说也不过是想先发制人,暂且先堵住靳少衡的嘴。
靳少衡旁边的副官原本还想喝斥两句,见管事的如此谦恭,倒也挑不出什么理儿了,讪讪地缩回靳少衡的身后去,又从汽车里迎了位小姐出来。
女人穿着一身茜色蕾丝滚边小洋装,豪华的裙摆长长地一直遮到了脚面去,一双精致的小皮鞋刚刚踩在地上,女人便皱了皱眉,一脸嫌弃地走向了靳少衡才挑剔地说:“这太平巷也不过如此嘛,让客人走那么远的路不说,这地上还有积水,本小姐脚上的这双可是德意志的小羊皮,见不得水。”
石敬辉怎么说也是太平会里喊得出名字的管事,骨子里的傲气也是多年来将养出来的,一听这话便挺了挺腰板,客气又不卑微地说:“昨天下过雨,这路上有积水也是无可厚非的,我们故爷订婚这事并没有发请帖,上海滩上所有的人不论尊卑贵贱,想来便来,不想来的也没有人强求,小姐若是怕脏了您的鞋,太平巷这条路您还是不要走的好。”
女人柳眉一挑,恨恨地说了个“你”字便被靳少衡伸手拦了下来,后面的话全都憋在了嗓子眼儿,连一张妆容精致的脸蛋儿也红了。
“你可悠着点儿,就是秦处长亲自来了也不敢造次的”,靳少衡在女人耳边嘀咕了几句,才又抬头看向石敬辉,“石爷说的是,这太平巷的路嘛的确不好走,靳某上回可已经领教过了,不过今天靳某与秦小姐可是来祝贺故爷订婚之喜的,过门都是客,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呢。”
石敬辉从这番话里头已经猜到了这女人的来头,便又朝她打量了几眼,才又接着与靳少衡说:“靳少爷说的是,今儿个除了故爷与我们二小姐的事为大,其他一切都是不足挂齿的,不过我太平巷向来有我们自己的规矩,靳少爷想进去,还是按着规矩来才好。”
副官常年投身军旅,身上自带了一股桀骜不驯的习气,一听对方这话按了按腰间的配枪便上前一步:“你这老头儿不过就是个看门的,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少将军谈规矩?”
话音刚落,就见眼前黑影一闪,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副官腰间的配枪已经被石敬辉抢在手里了。
“今天是我们太平会的好日子,见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靳少爷想进去,还是管好自己的下属吧。”石敬辉说罢便将副官的枪往他脚底下一丢,甩手朝当铺里头走,连头也不回。
靳少衡朝幽深的巷道里看一眼,当初与藤原头一回走这条路的情景又在眼前闪现,不禁暗生了一丝戒备,才回头与身后众人说:“你们都在这儿等着,张副官与倪参将随我进去就是了。”
倪小邱一直跟在众人之后,这会儿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半边脸,露着的另外一半脸,也再也没有往日的明朗与欢笑了。
靳少衡与秦小姐已经率先走远了,副官弯腰正要将自己的枪给捡起来,却听很少说话的倪参将开口说:“你要想活着从巷子里出来,最好别碰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