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爷不喜欢洋人的那套洋玩意儿,所以并没有请外国人的乐队,这在附庸风雅惯了的先生小姐们看来无疑是无趣又落伍的,好在园子里请了梨香苑的戏班子,听说头牌小香玉不一会儿也会上台,又不免让这场订婚宴增添了不少谈资。
愚园里头还没有女主人,未免招待不周,周煜早就在上房里开了几桌麻将牌,不喜欢打牌的太太小姐们便坐在临时搭建又不失华丽的戏台子底下看大戏,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家长里短地说着话。
其中一位贵太太指着不远处湖中心的一处木头建筑说:“侬看呀,那里就是二小姐住的木庐了,听说呀可是故爷亲手给搭建起来的呢,这故爷英雄一世,倒是儿女情长地很的呀。”
旁边的女人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听说故爷这些年一直都在等二小姐,就连‘香姑娘’的名字都是因为思念二小姐的缘故呢。”
风情十足的上海话,细细软软、娇娇滴滴的,叫人听了酥到了骨子里,阿香正巧从旁边过,将这些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心里头难受,脸上却挤着笑,她从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在意的,只有他一个。
外头早就闹开了,萧故的书房里却安静地很,阿香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办公桌旁边盯着什么东西看,走近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张水墨而作的山间野趣图。
阿香曾经在石敬辉的当铺里见过这张图,见它出现在这里,不免好奇,便指着问:“这画有什么特别的吗?故哥哥你还特意从十叔那里拿过来。”
萧故已经换好了为婚宴而赶制的吉服,黑色的对襟缎子夹袄,上头隐隐地用金线暗绣着龙凤呈祥的吉祥图案,一根做工精良的金链子一端挂在夹袄上的手工盘扣上,一端固定在左腰间,链子顶端镶着的一颗红宝石,与言唯香头上那枚龙凤簪上的“鸽血红”也是成双成对的。
大红色的长袍与新娘的那套礼服更是配套,就连对应的绣图与小配饰也无不用心至极,虽说只是个订婚宴,种种细节的处理上却比之旁人的大婚更加谨小慎微,步步做到了极致处。
阿香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紧张地倒了一杯茶过来端在了手里给萧故递过去,萧故接了茶杯过来,端在了嘴边却停住了,叹了一声抬眼望着低着头正绞着一角的小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与她之间插不下任何人。”
“我知道的”,阿香连忙抢过了话,迎上了萧故灼灼的目光,所有的勇气又被压下去,再一次低了头下去,“我知道故哥哥一定会闻出来这茶有问题,我知道故哥哥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也没想要插在你与她中间的。”
萧故慢慢地将画作卷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好了,又看那杯被阿香添了东西的茶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阿香,当初带你回来我的确是存了私心的,因为你与她的确有几分像,给你取名叫‘阿香’,多少也是因为她。”
自从二小姐回来,巷子里头的人全都在这么说,阿香不介意,因为她的故哥哥从来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浑然不放在心上的。
而今亲耳听他这么说出来,才发现心上早就腐烂成伤再也无法了愈合了,说好了不哭的,眼泪也在瞬间绝了堤。
“之前看着你,我总觉得又看到了她,虽然心里不敢认,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时间久了,也就认命了,你终究不是她,我清楚地很,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能挽回的。”这番话萧故从来不曾跟人提起过,甚至有段时间,他也想过要收了阿香进房,就此将就着过日子的。
可是太像那个人的阿香,总时时刻刻提醒着失去的痛楚,正因为太像了,正因为太在意,才又做不到。
阿香一个字也不想听,一下子扯开了自己的衣物,抓着萧故的手胡乱地往自己的身上按:“不,我不介意的,就算只是她的影子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肯让我留在你身边,就算没有名分,我也心甘情愿的。”
萧故手劲儿很大,一把将她掀开了,见她的额头磕在桌角破了皮,又不免觉得心疼,却还是忍住了,偏着头冷冷地再一次告诫她:“我已经说过了,我与她之间插不下任何人,我这一辈子,也只会有她一个人,你懂了吗?”
阿香并不懂,也根本不想懂。这个世道,男人三妻四妾那都是常有的事,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一定会是故爷的女人,也一直都是一愚园的女主人自居的,到头来就连做个妾人家也不要。
门突然被人推开了,而她衣衫不整地只能拼了命地往角落里头缩,她觉得自己从来不曾这么狼狈过,就算当年在庙前街被一群大老粗围着的时候,也不曾像今天这么情何以堪过。
李俊彦没想到阿香竟然在,见她襟前的衣物已经扯烂了,欲言又止,正要往外头退,却听萧故说:“你让梁妈过来送阿香到二小姐过去的房间里换件衣服,今儿人多眼杂,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句相关的话。”
“故爷,今儿一天都没看见梁妈了,二爷也在急着找她呢。”李俊彦心里藏不住话,听萧故问了,就如实回报了。
阿香瑟瑟发抖,只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了,不知不觉间竟咬破了下嘴唇,吃痛之下才醒过来,捂着胸口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跑:“二小姐的房间我认得,我自己去。”
出门见云雀领着靳言从楼上下来,阿香原本可以躲躲的,却故意红着眼睛走出去,云雀看看萧故的书房,又看看神色有异的阿香,心里头自然想到了不堪处,回头瞪一眼阿香匆忙跑开的背影,只叹了一声说:“言姐姐干嘛放着靳少爷不要,非要嫁给这样的一个人?”
李俊彦见萧故面色不悦,一时间也不敢开口说话,僵持了一会儿,才又不得不回禀说:“故爷,石库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