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换下了一身破碎的衣服,穿过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心湖边戒备森严,没有故爷的手谕,谁也上不去,她只远远地瞧了一眼,便冷哼着离去了。
刚一转身却迎上了一个人,这人她平日里也见过,倒不曾往心上放,走了两步过去,却听那人说:“香姑娘就这么放弃了吗?”
阿香装作听不懂,也不回头,只停下了步子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放弃什么了?”
梁成看看湖心处静谧的木庐,又看看另一边喧闹沸腾的主楼,“哈哈”笑了两声才又说:“香姑娘对故爷的心思,就连陈瞎子那种丢了招子的人都能瞧出来,这会儿又何必藏着掖着呢,今儿个故爷跟二小姐定亲,香姑娘心里怕是不太好受吧。”
想想刚才在萧故书房里发生的事,阿香既难堪又怨恨,眼圈一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淌下来,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回过头来问:“我好不好受,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这里可是太平巷,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阿香说着抬脚就要走,却又被梁成拦下来,梁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起先是惊叹,紧接着又露着疑惑、赞许的神色,许久才笑着说:“你穿着二小姐的衣服,果然与她更像了,要是没了她,故爷说不定真会喜欢上你这样水灵的丫头呢。”
这个念头阿香也不止一次地幻想过,然而当言唯香伤重病危的时候,她见萧故那么衣带不解地守在她身边,甚至连吃饭睡觉也顾不得,那时候阿香就明白,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得到那份恩待的。
她要的,不过就是留在他的身边啊,就算为奴为妾,就算连个名分也得不到,也是甘愿的,可是即便什么都可以不要了,那个人还是不想要。
“没了她?你到底想要说什么?”阿香也是个聪明人,这几句话下来,已经听出这人是别有用心了。
梁成对此事并没有多少把握,于是也不愿多耽搁,直接开门见山说:“只要你肯帮我,我保证,一定会让二小姐与故爷反目成仇的,到时候你年轻懂事,又仗着像极了二小姐的这层皮,何愁故爷不惦记?”
这番话对阿香来说就是绝望洪流中的一点光,明知道往前一步很可能就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的,却依旧挡不住心头的那份痴妄,要是没有了那个人,她与故爷至少还可以成双成对的,没有了那个人,那木庐才能真正属于她与他。
阿香的眼眸一点一点冷下去,却又冰冷地问:“我为什么要帮你?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我要是帮了你,你到时候过河拆桥我又能拿你怎么办?”
梁成心知此事成了一半,闪身躲进了一株梧桐树落下的阴影里:“你与我说到底都是一样的人,就算把自己卑微到了草芥里,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所以要想成为人上人,就必须靠着自己的一双手。”他说着将拳头紧紧地攥着,忽而又松开来,若无其事地大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与二小姐之间纠葛渊源太深了,我比你更加不希望他跟萧故在一起。”
阿香不禁暗暗地想,这人到底是谁呢?他与那位二小姐又有怎样理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呢?不管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有一点总归跟自己是一样的,只要那个女人离开了太平巷,自己就还有机会,否则的话,就算只想当个影子,萧故恐怕也不稀罕再多看一眼了。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丫头朝她这边张望了几眼问:“香姑娘,您怎么站在这儿?我看您脸色不太好,没事吗?”
阿香猛然从沉思中醒过神,梁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连忙收回了思绪,掩饰着心间的慌乱回过头来冲着丫头笑了笑:“我没事,就是觉得乏了,在这儿歇会儿。”
丫头不疑有他,揪着一张脸:“香姑娘您见过梁妈了吗?前头都已经忙疯了,好些事情都是梁妈一手打理的,她不在,都乱套了。”
经这么一问,阿香也才发觉她从一早上就没见过梁妈的影子了,胸口闷闷的,总觉得要出事,刚才梁成的一番话又在耳边响起来,更加心神不宁了,连忙捂住了呼之欲出的胸口,朝丫头挥挥手:“那你还不快四处找找去?今儿这事要是出什么纰漏,看二爷不打断你的腿。”
丫头脸一白,连客气话儿也顾不得说了,连忙转身跑开去,阿香独自站在河岸上,隔着粼粼的水面望着湖心里的那一座木庐,这几年间萧故说过的一些话总在耳边响,还记得那日他从藤椅里端详着自己说“丫头,叫我”,当时她是怎么叫的呢?还是依着平常,喊了一声“故哥哥”,可是他却不满意,逼着他喊一回他的名字,她喊了,喊了他“萧故”,可是这一声依旧不是他要的。
阿香常常想,当时若是喊了他“阿故”呢?会不会就此遂了他的意,将自己彻彻底底变成了他想要的那个人了呢?
后来她想喊他“阿故”的,他却不让了,原来有些事情也跟吃食一样,是有保鲜期限的,一旦过了就过了,又像是记忆里的过去,再也回不来。
“这太平巷既然有了香姑娘,就容不下二小姐,言唯香,是你逼我的。”阿香紧紧地咬着牙,这话只在她心口盘旋着,就算再恨再不甘,也决不能放在嘴边上。
门口的喜婆一声声地催,而言唯香也终于将梁成的事简简单单地说了一遍给周蔷听,周蔷听罢已经明白了言唯香的顾虑,正待与她分析分析,便听门口又催了一趟说:“二小姐,吉时到了,前头都在等着呢。”
言唯香不言不语,只抿着一双苍白的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这妆容是她自己给自己化上的,这些年凭着这双手给多少女人上过妆啊,从来也没机会好好儿地给自己上一个,如今亲手描好了,却又觉得不过尔尔了。
周蔷捏住了她的手,心疼又无奈地劝慰:“香儿,萧故不是那种人,这些时日他是怎么对你的,你心里头应该是有数,你大哥的事是不是他做的,你总要亲口问一问他的,是不是?”
亲口问?如何问?难道还能当着未婚夫婿的面,问他几年前是不是派人远赴南洋追杀过自己唯一的亲人吗?
言唯香不想问,也不能问,她与他之间早就经不起任何风雨的摧残了,就像他说的,顾家与言家之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的,而这一场了结,一定会是圆满吗?
“蔷儿,你真的觉得,我跟萧故还能回到从前吗?”她转开了萧故托人从英国买回来的一管唇膏,又轻轻地在唇瓣上用了些蜜丝佛陀,上下唇抿了抿,突然间转头问周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