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61,曾经沧海又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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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靳少衡如今也算得上是上海滩上的风云人物了,自有不少人围着他身边转,使尽了各种巴结的手段,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得了空从主楼里跑出来。

    午宴迟迟不见开,戏台上倒临时加了一出《贵妃醉酒》的戏,阿香远远地听着,满心里都觉得难受得紧,想这醉酒的贵妃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就算位居贵妃了,总还是个做妾的。

    然而就算是个妾,萧故也不想要。

    眼睛一瞥,竟看见云雀抱着孩子躲躲闪闪地往后园去了,便悄悄地跟在了后头,不想却撞上了靳少衡。

    靳少衡并没有看见云雀后面跟着的人,见了靳言,连忙张开了手臂将他接了过去。孩子平日里与他不算亲近,倒也不陌生,脆生生地喊了句“爸爸”,靳少衡从来不觉得这一声“爸爸”能令自己如此欣喜若狂,只觉得过去的那么多年,当真都白过了。

    将孩子举过了头顶,又突然间想到了他身子弱,连忙慌乱地将他放下来,云雀见他紧张的样子,只觉着温馨,便抢着说:“不碍事的,小少爷最近身子骨好了许多,多亏了故爷托人从英国带的药,我看啊,咱们小少爷的病很快就能痊愈啦。”

    “故爷?你是说萧故?”靳少衡的脸色陡然间就不太好看了,反问的语气,又没有问话的意思。

    并着云雀往后园走了一段,远远地瞧见了一处凉亭,便顺着石阶爬了上去,阿香知道这愚园里头的忌讳,并不敢太靠近,见跟着这两个人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也没有太在意,悄悄地转了个身,无声无息地往前头而去了。

    靳少衡前后左右环顾一眼,才回身问云雀:“这些日子以来,她好吗?”

    云雀瞧着靳少衡眼睛里的迟疑与关切,心一酸,连忙偏头过去:“言姐姐挺好的,就是好久没见过她笑了。”

    之前在靳公馆,她也不怎么笑,起初为了逗她笑一笑,他几乎做遍了从前所认为的所有傻到家的事,他将自己这辈子的耐心与细致全都原原本本地给了她,可是掏心掏肺了之后才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后来她决然地回到了这里来,靳少衡以为她一定会开心的,毕竟是她念念不忘的地方,毕竟这里有她念念不忘的人。

    “萧故待她不好吗?”靳少衡不想问,却还是忍不住。

    柔和的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树荫斑驳在他的侧脸上,就连那轮廓分明的脸颊也似乎成了一种健康的透明色。

    云雀看得有些痴,直到靳少衡转头来看她,才惊魂未定地回过神:“哦,倒不是,故爷待言姐姐好得很,倒是姐姐,总是不冷不热的。”

    她就觉得怪,靳少爷待言姐姐好,她总是不领情,青梅竹马的故爷待她好,她一样不往心上放,云雀当真看不透言姐姐到底是怎么想的了,或许这便是年轻男女口中所说的情爱吧,可是若这就是情,就是爱,她倒情愿这辈子都不会体会到。

    “是啊,有些事有些人,还是记忆里的才最好。”靳少衡呢喃了一声,眼睛定定地看向了不远处的落水湖,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木庐的一个角,而她此时,应该还在那里吧。

    曾经沧海难为水,殊不知曾经的沧海也会有桑田的那一天,就算千帆过尽再回头,也不再是当时的光景了。

    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了扭,娇滴滴地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带言言回家呢?言言听别人说,姆妈跟爸爸就该住在一起的。”

    作为孩子的姆妈与爸爸,的确是应该住在一起的,可是对于这个孩子来说,生来又那么的与众不同,旁的暂且不提,就说他的姆妈与爸爸,从来就没有住在一起过。

    “小滑头,谁跟你说的这个话?”靳少衡心里某个地方一疼,宠溺地在他鼻头上点了点。

    小家伙扬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囡囡跟我说的呀,她的姆妈与爸爸就每天都住在一起的,囡囡还骑在他爸爸的肩头摘海棠,红艳艳的海棠花别提有多好看了。”

    孩子知道什么呢?小小的脑袋里,就只剩下羡慕了,海棠花的确是好看的,可是更加好看的,是那一份情。

    靳少衡突然将靳言举高了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已经入冬了,愚园里头的海棠早已经零零落落,道边倒开了几星梅花,莹白如玉,又像是梨花树上的花苞。

    云雀紧跟在后头,突然想起前些时候故爷也是这么将小少爷举在肩上的,那时候言姐姐也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那时候她见言姐姐既欣慰又苦涩,那时候她忍不住上去问过,说:“故爷待姐姐跟孩子这么好,姐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记得当时言姐姐叹息着摇摇头:“你不懂,有些事情总不能两全的。”

    她的确不懂,她也不想懂。

    靳少衡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只傻愣愣地冲着前面“啊”了一声。

    “我是说,能不能让我跟小唯见一面?”靳少衡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句。

    云雀却为难,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靳少爷您也知道的,这太平巷的规矩可多得很,就算言言要见姆妈也得问问故爷的意思,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没有故爷的首肯,谁也去不了木庐的。”

    靳少衡一颗心揪成了一面八卦图,明知道云雀说的是实话,还是有些不甘心,正焦头烂额地想着主意,便听旁边的树影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说:“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找了老半天。”

    “你不在前头听戏,到这儿来做什么?”见是秦秋荻找来了,靳少衡便没有好声气。

    秦秋荻看一眼云雀,又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靳少衡怀里的孩子,脸上闪过不悦,傲气十足地挖苦说:“到底是血浓于水啊,这么巴巴儿地赶过来,难道只为了看孩子?”

    靳少衡将靳言送到云雀的怀里去,示意她先回去,见云雀抱着孩子去远了,才凑在秦秋荻的耳边森冷地说:“我做什么不做什么,你最好别插手,别以为你买了靳家的房子,就能做我靳家的人。”

    说着走过秦秋荻身边,毫无眷恋地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秦秋荻到底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大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愤然转身看着靳少衡离去的背影,一跺脚恨恨地说:“靳少衡,别忘了你今天可是来参加她跟别人的订婚礼的,我也劝你别做出什么令靳家万劫不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