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63,她与他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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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来订婚的,那她这一身隆重的装束又是为了什么呢?

    言唯香特意穿了一件工艺繁复的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红夹袄,下穿一条相配套的如意百褶裙,这本是祥泰楼那边为着故爷日后大婚预备的小样,赶着订婚日之前,与订婚的礼服一同送来给未来的萧夫人挑选的,今儿是订婚,原先定下的吉服并不是这一套。

    萧故两腮上的肌肉有些僵,却依旧敛着笑意,也不顾周围各种的窃窃私语,拢着她冰冷的一双手,温情依旧地说:“没关系,我说过的,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这辈子都随你。”

    靳少衡与秦秋荻离得近,而言唯香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秦秋荻分明察觉到旁边的靳少衡满心的欢愉,几乎是无法抑制的,瞪着言唯香的眼睛里自然就透出了一股子恨,然而更多的,还是酸。

    言唯香不能在与萧故对视了,来的时候正定自如地很,这会儿见了他,倒又六神无主起来,她暗骂自己一声“没出息”,那一身灼目却又不显得艳俗的红光潋滟,更加称得她高高的大竖领间的脸蛋像盛开的梨花一般莹润细致,一头乌亮的头发被一只龙凤金簪不偏不倚地绾起来,顾盼生辉的一双眼仿佛能在顷刻间滴出水来,清澈地好比是落心湖上的波光。

    不经意间,所有精心装扮过的女眷便被她比了去,而她瞥一眼红毯旁边并不远的靳少衡,道说不尽的歉疚,又露着几许悲哀,如此悄然无痕的情绪却被萧故完完全全地看到了心里去,这么些年的相爱相杀,到底将她的那份情也磨淡了。

    他抓着言唯香的手慢慢地松开来,他已经不敢再去探究她心里真正想要的了,从小到大,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她所有的全部的,却在一不留神之间,将曾经的那段亘古不变的情意,不痛不痒地让给了别的人。

    “这辈子,你当真什么都随我?”言唯香歪着头,那双莹澈的瞳仁里却有着萧故不敢面对的东西。

    其实说完刚才那句话,其实察觉到了她看靳少衡的眼神,萧故就已经后悔了,其实这辈子,他真的不能什么都由着她的。

    然而他还是点了一下头,就一下,仿佛已经耗尽了他一生一世的心力,就连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了。

    萧故的手终于无可奈何地落下去,滑过她的指尖,带着悲凉的过去与将来,那些回眸一笑的情动,那些切肤之痛的怨怼,这一刻匆匆从他眼前过,人还是过去的人,可是心,已经不在了。

    就像是他从前常常雕刻的木偶,就像他这些年拥有过的女人,即便再像她,也终究不是她。

    “是啊,都随你,就算你要走,也随你,我现在,已经留不住你了。”他的语气是怆凉的,他当着全上海的面放她走,已经将一切的退路都给斩断了。

    靳少衡微动一步,却被秦秋荻揪回去,不甘的眼睛已经血红,恨恨的瞪过去,隐忍地低吼了一声说:“你别想拦住我,我今天来就是要带她离开的。”

    秦秋荻眼里泪光连连,却忍着没有当场哭出来,朝不远处明里暗里的岗哨一指,愤懑难当地吼回去:“这里可是太平巷,不是你的靳公馆,就算你想死,也该想想那些等着你回去当家作主的人。”

    靳正鄂这一走,留下了那么一大家子的人,如今的靳少衡也不再是过去无忧无虑只知道吃喝玩乐的靳大少了。

    言唯香一直盯着萧故,不肯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与情绪,她知道自己此时就该夺路而逃的,却又舍不得,舍不得他无力的那声叹,舍不得看到他眼底的悲绝,她恨透了自己的懦弱,恨透了怎么也忘不了他的心,明明两个人就跟刺猬一样扎得对方撕心裂肺的疼,却又偏偏不肯就此放了手,就算血洒了所过的一路,也似乎是甘之如饴的。

    她突然想起来当初带着身心上无可磨灭的伤痛重回太平巷的时候,自己与萧故说“我杀不了了,可是我能让你疼”,她的确有本事能够让他痛不欲生的,可是相同的,也葬送了自己所有幸福美满的可能。

    这样的代价,谁又能告诉她,是值得,还是不值呢?

    神思恍惚了这么一会儿,萧故已经转过身去沿着红毯回去了,萧索的背影,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落寞,那样鲜活的一个人,那样果断睿智、从容不迫的一个人,隔了这样多的事,隔了这样多的人,就算一切都变了,总有一样是不曾变过的,那便是她要同他一道万劫不复的念想,就像萧故曾经说过的,这辈子,她与他,谁也别想放了谁。

    “你就不问问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她冲着他的背影喊。

    那么近的距离,近地往前跨两步就能触手可得了,却又横生出了那么多的过往与回忆,就连空气也似乎一寸一寸凝结了,带着冰绡绝望的气息,无可抑制地直往她的鼻子里头钻。

    萧故身形一顿,伟岸的虎躯显而易见地颤了两下,他想回头的,却又生生地忍住了,只透着无限疲惫地无望。

    刚才还能见着几点太阳花儿,这会儿却洋洋洒洒飘起了雪,江南这地方很少下雪,上海也有几年不曾见过了,萧故仰头迎着沁凉入骨的雪花,突然想起来那一年她躲在装货的巷子里头随其他物资被送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车上,那是言晋之头一次让他独当一面出远门,半夜却被这小丫头敲开了包厢的门。

    “你怎么跟着过来了?”见了她,十七八九的少年再老成,也难掩惊骇与欣喜。

    而她却浑然不在意,努了努樱桃一般的小嘴巴:“我想看看雪,长这么大还没瞧过呢。”

    北平的雪白皑皑的一眼也看不到尽头去,他在前头踩出深深浅浅的印子来,她跟在后头兜圈圈,直到天黑了才想起来已经走出了很远了,那时候她不过十来岁,从来也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萧故便背着她往回走。

    她两条细细的胳膊故意勒在他的脖子里,撅着嘴问他:“你之前也这么背过别人吗?”

    那样张狂的年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她知道萧故谈了女朋友的,到底还是介意了。

    那会儿风凛冽地很,萧故的心却是暖的,得意地吹了个呼哨:“自然没有,你是头一个。”

    “那好,那你要背我一辈子。”

    银铃一般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际,这一晃就是十来年。说好了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与她的一辈子到这里就已经止步再也无法向前了。

    “真好啊,竟然下雪了。”萧故的侧脸上浮出一丝笑,伸手将雪花接在掌心里,那雪却极薄,刚刚触到他手心里的温度便化了,成了一滩水,再也不那么稀罕珍奇了。

    四周安静地很,只听得见“簌簌”而落的飘雪声,言唯香突然冲上去从后头抱住了萧故的腰,声嘶力竭地说:“下雪了,你说过要背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