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65,须臾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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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不知道这套首饰的来历,言唯香却清楚,当年萧家的大小姐与顾重私奔了之后,萧家就发电声明与这位大小姐断绝一切关系了,然而大小姐的生母心疼女儿,偷偷地将自己的陪嫁托人带给了女儿当嫁妆,一整套宫里传出来的龙凤呈祥的金饰,送到了当铺里才换得了创建太平会的第一笔资金,当年顾夫人深明大义的举措,暖了多少太平会子弟的心窝啊。

    后来顾重雄踞了上海滩,又千方百计地将这套首饰赎了回来,当年的当铺成了太平会的门户,顾重又亲自上门求得了谭延闿手书的“上善若水”几个字,经年不变的挂在当铺的正中间,那是顾重对夫人道说不尽的爱与敬。

    对于太平会而言,这套龙凤饰就是象征符,其意义就跟失传了二十来年的太平令差不多,当年言晋之不想杀她的,奈何她的性子太烈,眼睁睁地看着最爱的顾重被残害至死,愤然冲向了枪林弹雨,她的死,也换来了萧故的活。

    顾夫人死了,言晋之更加不敢对她唯留的儿子动手了,而对于萧故而言,这样东西不仅仅是护身符,更是无可取代的传家宝。

    言唯香曾听萧故说起过,当年顾夫人是打算将这套东西传给自己的女儿的,然而世事难料,她没能给顾家生出一个女儿来,听说她被人乱枪打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个孩子。

    这些都是言唯香后来听人道说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她,那个时候的恩恩怨怨,也应该与她无关的。

    “是啊,我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能配得起它的价值呢?”她喃喃地念叨着,因为手上太用力,簪子割破了她手心里皮肉,一丝丝与她嫁衣一般红艳的血,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

    靳少衡散了一身的脾气,赶紧松开了她的手,带了血的簪子再一次没进了地毯里,悄无声息地,就跟这须臾而过的数十年。

    她的泪止不住,一个劲儿地往眼眶外头涌,靳少衡从来也没有见过她如此软弱的样子,浪迹情场游刃有余的他一时间竟也手足无措了,一手按着她汩汩冒着血的伤口,一手替她擦着泪,心疼怜惜地绝望着问:“言小唯,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言唯香捧着自己受了伤的手,让灼热的眼泪滴在他覆在伤口上的手背上,倏地抬了眼睑盯着他,装作并不难过地同他说:“我要你,我要你放了我。”

    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同样穿着一身喜庆吉服的萧故,夹在他与她眉目交错、复杂难言的情愫里,靳少衡头一回觉得自己好多余,她叫自己放了她,要是真的能放了,也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靳少爷,这里是我的地方,她,是我的人。”萧故一步额不挪,就站在门口,就那么平淡,又不怒自威地宣誓着自己的领土与特权。

    靳少衡穿着戎装过来的,原本就帅气的他自然而然地就多了几分英气,深蓝色的平绒披风下,他挺拔的腰杆却显得佝偻了,他想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却在迎上她决然的目光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分崩离析了。

    “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是沉沦,是悲悯,更加是绝望,他慢慢地松开手又缓缓地转过身,他看向萧故的眼睛里是嫉恨、羡慕又不屑的神色,最后只是说,“我靳少衡,祝二位琴瑟在御,恩爱白头。”

    靳少衡走了,门也关上了,外面的喧闹陡然被隔开,似乎与新房里头的两个人再没有关系了,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言唯香这会儿倒开始踌躇不安起来,一双手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正要缩回袖子里,却被萧故一把抢过去了。

    血本来已经不淌了,被这一牵动,又立刻有血珠子滚出来,萧故认真地拿拇指擦了擦,然而擦完了,新的血珠子又涌出来了。

    他干脆不擦了,蹲下来将簪子捡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妈留下的,她一直想要个女儿,说女儿贴心,打扮起来就跟洋人的布娃娃一个样儿。”

    萧故自顾自地说着,捏在言唯香手上的力道也随着语调的轻重缓急时重时轻的。

    “现在我做主将它送给你,都说媳妇就当半个闺女,这么一来,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梦。”他说着将龙凤簪郑重地交到她的手里去,也不顾她的掌心里黏腻腻的糊满了血。

    言唯香却将手一缩,慌乱地摇摇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受不起。”

    这根簪子的分量太重了,一头承着太平会的担子,一头又担着他沉甸甸的情,她怕自己会不堪重负,更怕自己终有一天会负了这份心。

    萧故却固执地将她的手拉回来,用尖利的簪子在自己的掌心也划了一道口子,再将两人的伤处合在一处,才抬眼盯着她竖着中式发髻的鬓发说:“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见红的,既然你的血止不住,那我就一起陪你受,我们两个的血融在一处了,算不算是水乳交融呢?”

    黄金打造的簪子搁在手心里,微微生着凉意,什么也不及想,又听萧故说:“等我们以后生了丫头,等丫头大了找了婆家了,你家将它传给她,咱妈九泉之下晓得了,也该是高兴的。”

    孩子的话题一直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禁忌,言唯香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觉着自己的嗓子眼儿都能冒烟了,用力地咽了口唾液,还不及开口,他的吻便落下来,又急又密的香吻将她所有的挣扎与不安都堵在了心坎儿里,她推着他胸膛的手越来越无力,就连双腿也渐渐虚软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正当二人行云流水酣畅淋漓的时候,却听脚边几声佯咳,原来是被靳少衡打晕了的周蔷醒来了。

    “唔,这会儿天还没黑呢,就急着洞房了?”就这么不识趣的撞破了人家的大好事,多少觉得有些不自在,周蔷尴尬地转了转酸胀的脖子,扶着床沿站起来。

    萧故难得露着笑,言唯香白了周蔷一眼,嗔笑了一声:“别闹,什么洞房不洞房的,我与他跟旁人不同的。”

    她想用“老夫老妻”来形容的,话到了嘴边,才又觉得不合适。

    可是萧故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直接牵了她的手往门口走:“就算是老夫老妻也要洞房的,不过蔷儿说得对,现在的确不太是时候。”

    言唯香脸一红,已经被萧故拉着出门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扑火的飞蛾一样直往她的耳朵里面灌,也顾不得与萧故计较了,忙拉着他的胳膊问:“你这是做什么?新娘子不是不能出门见客的吗?”

    萧故心情大好,一手揽上了她的腰:“你刚才都说了,我们与旁人是不同的,既然不同,又何必拘泥于那些规矩呢。”

    眼尖的宾客已经看见从扇形楼梯上下来的一对新人了,不由得又是一阵喧闹非常的起哄。

    等人声静下来,萧故才牵着言唯香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感谢各位百忙之中还特意来参加这场婚礼,从今往后这太平巷里头的二小姐,就成了我顾联承的夫人了,以后太平会里的家务事都不必来回我,直接问顾夫人就是了,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就是太平会的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