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66,心思沉沉草木深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当着全上海的面,他将那支龙凤簪重新插在了她的发髻间,当年的顾夫人创建了太平会,如今的顾夫人主理着太平会,悠悠数十载,谁又说不是造化弄人呢?当初的顾夫人九泉之下,是否又能认同呢?

    他特意用回了“顾联承”这个名字,头一次以顾家人的身份站在公众的视线里,顾家与言家的结合,无疑是太平会里一等一的大事情,他这么做,或许真的想要冰释前嫌吧。

    言唯香任由他牵着一步步往宾客们中间走,眼角的余光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终究还是为了一句“为什么”。

    萧故在她不安颤动着的手背上拍了拍,云淡风轻地在她耳边说:“这些天你几乎将木庐的各个地方都翻了个遍,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既然你想要,我给你就是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个“给”,送出去的可是他顾家的天下啊,生杀予夺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分量的,可是他,就这么避重就轻地给了她。

    是的,她想找到那枚太平令,她想名正言顺地将父亲手里丢了的东西再夺回来,可是现如今她想要的已经唾手可得了,可是这样的方式,又算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呢?

    徐定安这时候才不慌不忙地赶了过来,见着萧故与言唯香,递上了一盒上好的奇楠香才略有责备地说:“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先跟几个叔伯们商议一下,这么仓促,可别委屈了我这大侄女。”

    自从上次徐府枪战事件之后,徐夫人受了惊落了一身的病,徐定安近来也很少出门了,就连租借那边的事情也不大管,本来萧故跟言唯香只是订婚,作为长辈只在前一天送了贺礼来,今儿贸然听说订婚成大婚了,才匆匆忙忙赶过来,不想还是错过了。

    萧故与言唯香连忙将徐定安迎进去,一双眼睛却朝言唯香瞥了瞥,笑逐颜开地说:“侄儿对小唯的心思,安叔您还不知道,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她。”

    紧跟在徐定安后头的顾联甄一脸不悦,却又不敢表现地太明显,扶了徐定安在朝南的首位上落座了,又招呼着众人也都坐下了,才酸溜溜地说:“大哥将太平会副会长的位置都给香儿了,还谈什么委屈呢,是太过抬举了才是吧。”

    言唯香被萧故握在手里的拳头不由得一紧,萧故立马就有所察觉了,脸色也突然间不好看。

    徐定安朝萧故脸上瞧一眼,将刚斟满的一杯酒往旁边一推,厉声斥责说:“平日里当真将你惯坏了,‘香儿’两个字也是你叫的?既然承儿已经将副会长的位置给了她,她又是你大嫂,于公于私,你都要对她有个起码的尊重的。”

    这番话与其说是在教训顾联甄,倒不如说是在打言唯香的脸,如果今天她不是顾夫人,这太平会上上下下的人,谁会认她这个副会长?

    拳头捏的紧了,刚才手上的地方又开始疼,这疼让她清醒,便要起来将刚才萧故施舍的什么副会长给推了。

    萧故早就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心气儿高,受不得徐定安明里暗里的这些话,在她起身的当口用力地将她给按回去,见她扭头过来看自己,才又不动声色地摇摇头。

    这场婚宴从下午吃到晚上才结束,虽然不合礼数,却因为是太平会办喜事,宾客们即便颇有微词,倒也没有人敢说。

    婚宴过后男人们自有男人们的消遣处,各府的女眷们或凑在一处打牌,或结伴去临时搭建的戏棚子里头听戏,小香玉近来名声大作,却远不如一些歌梨园名角,擅长的又是刚刚流行不久的沪剧,听多了也没多少味道。

    前些时候萧故特意遣人从天津卫请了沈碧云,又从南京接了李长青,这一南一北两大名角儿头一次同台献艺,自是夺了不少的眼球,尤其是在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李长青,一上台才亮了那么一嗓子,台下已经是掌声雷动了。

    徐定安最是爱听戏,每回去南京也都要去李老板的堂子里捧捧场,萧故特意叮嘱给他安排了个清净的雅座,台上正唱着“昔日里梁鸿配孟光,今朝齐鸣龙凤和祥。暗地里堪笑我兄长,千方百计他要害刘王。月老本是乔国丈,纵有大事料也无妨”几句唱词,徐定安摇头晃脑地正入神,便听耳边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安叔,听说您找我?”

    “嗯。”徐定安只哼唧了这一声,指了指身边空着的一把红木太师椅。

    这台上咿咿呀呀的,顾联甄也听不懂,心里头还想着巷子里李家娇滴滴的小寡妇,心也没往台上使。

    听完了这一段西皮,才见徐定安将眼睛睁开来,微微侧着头瞥了顾联甄一眼:“你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是想让谁下不了台面呢?”

    顾联甄一惊,他哪里想过那么多啊,就是觉得气不过,身为顾家的男人,这些年就占了个“五爷”的名号了,一点实权没有,简直就是最窝囊的光杆司令了,平日里连愚园里头的小丫头也甭想使唤地来。

    可是这言家的丫头,才进门就得了副会长的肥差,这等窝囊气,他哪里受得住?

    “不是,安叔,我那不是替您老人家不值嘛,您这些年对太平会可是尽心尽力的,都没坐上副会长的位置,那丫头何德何能啊,您说是不是?”他自己想也就罢,偏偏又不敢认,这话锋一转,将高帽子便给徐定安戴到了头上去。

    徐定安是什么人,风雨里头摸爬滚打过来的,岂能看不出来这小子的心思,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敲一记:“你以为这副会长是好当的?我这辈子闲惯了,可受不得那份儿罪,你小子也给我安分点儿,萧故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他可不会平白无故就把心坎儿上的人往风口浪尖送。”

    周煜亲自过来给徐定安添茶,顾联甄半知半解,正要问清楚,见周煜走近了,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今儿太忙,怠慢安爷了,您别往心上去。”周煜一边斟茶,一边睨向顾联甄,刚才婚宴上的那出幺蛾子,他迟早要跟这人算清楚。

    徐定安接了茶正要客套两句,便见一名小厮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附在周煜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煜脸色瞬间白地渗人,将茶壶往桌面上一放,火急火燎地跑开了。

    顾联甄吐掉了瓜子壳儿,摸着脑瓜子问:“这人神经兮兮的,忙个什么劲儿?又不是自己结婚。”

    徐定安扭头朝灯火摇曳而去的几抹影子睇了眼,冷笑着哼了一声说:“该来的总会来,这后园里的戏,怕是比这台上的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