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子说住在这楼里边儿总觉得不踏实,萧故知道她这是怕想起伤心事,当下吩咐人将木庐里头也简简单单地装饰了一番,亲自陪着她搬过去。
言唯香已经换下了那一身繁复的嫁衣,只穿着原本打算订婚时候穿戴的旗袍首饰,发髻上的龙凤簪萧故却不让她摘下来,多少也是太平会的荣光,她也就遂了他的意,戴久了,也就不觉得沉重了。
就像有些人肩上的担子,就像萧故当年扛起整个太平会的时候。
外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李俊彦过来跟萧故耳语几句,从来镇定从容的萧故脸色也变了变,叮嘱言唯香先歇着便匆匆忙忙出去了,周蔷要回去奶孩子,所以卧室里就言唯香一个人,外头有人进来往金龙炉里添香料,她从门缝里看出去,是阿香。
阿香以为她已经睡下了,不想一抬头,却迎上了一双澄净又明亮的眼睛,不由得心一突,转头就要出去了。
言唯香却喊住了她,等她停下步子回过头,才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阿香的两只手不停地绞着衣角,眼里闪过不敢与嫉恨,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说:“十八了,夫人还想问什么请快着点儿,梁妈不在,我外头还有好些事要忙。”
言唯香一怔,断然没想到十来岁的小丫头竟能对自己生着如此之大的敌意来,而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她觉着很像唐乐音。
又是个被萧故祸害了的。她不禁暗暗地在心里头念叨着,便朝阿香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了。
终归是说不到一处去的人,留在眼前只怕是更碍眼。
大概是累着了,在香炉旁边站了这么一会儿,头竟昏昏沉沉的,墙上挂了一面木头框子装裱的西洋钟,已经是夜里一点多钟了,萧故那边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到现在也不见人。
到底应了他的那句话,老夫老妻了的两个人,连洞房花烛也将要错过了,她朝外头张望了两眼,满心的期待早就疲惫不堪,更是打不起精神来出去瞧,只好歪在萧故时常躺的藤椅上,不知不觉间,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今天愚园里头闹腾了一天,靳言这孩子疯坏了,怎么也不肯睡,云雀好不容易将孩子哄着睡了着才出门想要找点东西吃,转过拐角恰好看见了一个人,瞧那背影觉着好熟悉,迟疑了一会儿,试探地喊了一声“小泥鳅”。
那人一听这声喊不但不停下,反倒开始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眼看着就要拐进前面的密林了。
“小泥鳅,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云雀心一紧,连忙追着跟过去,一个没注意被地上的石头绊了一脚,重重地朝前头栽下去。
跑在前面的人听到她摔倒的声音,赶紧停住了步子,转身想要过来扶,却又忍住了,只将自己的身子藏在灯影找不到的地方,就像是见不得光的幽灵。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犹豫了几下才终于问:“你,你没事吧。”
这声音虽然已经大变了,云雀还是认出来,忍着膝盖上的疼痛跳着爬起来,一下子蹿到了男人身边去,还来不及看清楚男人的样子,便骂开了说:“小泥鳅,你这个混蛋,明明活地好好儿的,为什么躲着不见我?”
倪小邱见他冲过来,连忙闪身往更黑的地方躲,又将云雀推开了一步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有躲你啊,我只是不想再见任何人。”
云雀心一揪,本能地就往倪小邱跟前凑,可是她进一步,他就退一步,身后便是雾气迷蒙的落水湖,而他已经避无可避了。
接着湖心木庐上的一点光,云雀才看清楚了倪小邱的脸,熟悉的眉眼,还是门里头出现过的样子,然而当倪小邱慢慢地转过头,才发现他藏着掖着的另外半张脸上,竟戴了张面具。
“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了?”她伸手想要将面具摘下来,男人往后一缩,令她扑了空。
倪小邱显得浑身不自在,将她扶稳了之后赶紧偏过脸去不在让她看:“没什么,在河北的时候受了伤,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着便往林子深处钻,云雀想追的,才发觉刚才那一下竟然崴了脚,跑了两步便锥心刺骨地疼,再看刚才逃开的人,眼看着连影子也已经看不真切了。
云雀想着倪小邱最后的那句话,顿时没了胃口,回去的时候撞见几个人影从自己跟小少爷住的楼里面鬼鬼祟祟的跑出来,想着大概是二爷派来巡夜的人,也没往心里去,回到了房间掀开被子看了看,才知道出了事。
阿香其实并没有走远,出了门之后就一直躲在木庐门口的回廊上,心里默数着一些个数字,手里不晓得什么时候,竟多了一把匕首来。
听里面似乎没有动静了,阿香探着头朝里头看一眼,见言唯香果然睡熟了,才猫着身子悄悄地潜了进来,蹲在了侧着的脸旁边。
这张脸并不算很精致,皮肤也没有十八岁的小姑娘那般好,可是就是这么一张脸,任谁也无法像了去,阿香也以为自己很像的,这般靠近了再细瞧,才发现自己与眼前的这女人,分明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两个人的皮相或许会有几分像,可是自内而外透出来的气度风雅,却是谁也表演不来的,真的真,假的永远是假的。
她一直都觉得故哥哥的确是宠着自己的,可是终究觉得哪里不对,至于到底哪里不对了,她又是说不上来的。现在一对比才恍然彻悟,原来再多的宠,也总归不是爱。
“只有人死了,才是永远消失了,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应该回来的。”阿香说着高高地举起了匕首,却又怎么也戳不下去。
她之前见过死人的,自己却从来没有杀过人,明知道这么做是不对的,又偏偏被自己疯狂的理智逼上了不归路。
终于鼓足了勇气,却在下定决心刺下去的时候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雀一边哭喊着一边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摇着言唯香的身子喊:“言姐姐你快醒醒啊,小少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