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却似乎睡死了,一点反应也没有,按理说只要是有关于小少爷的事,她都会紧张敏感地第一时间就醒来,可是这一回分明就不正常。
云雀想想这一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也太反常了,见阿香的神情古怪得很,下意识地开始怀疑,连忙蹲下去看言唯香,她脸颊红扑扑的,跟喝醉了酒似的,气息却平稳,于是又试着推了推,才扭头问阿香:“香姑娘,言姐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故爷呢?怎么新婚夜里也不见人?”
她一连问了这么多,阿香心里烦不胜烦,竟一个问题也回不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冰冷地贴在手腕处的皮肤上,这么一激,倒紧跟着清醒了,慌乱地避开了云雀的目光敷衍地说:“夫人这是吸多了安神香,昏睡一会儿就好了。”
小少爷丢了的事可不小,云雀心里乱作了一团麻,又问阿香故爷去哪儿了,阿香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大概来,正六神无主地不晓得该怎么办,萧故却已经从门口踱了进来。
“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萧故说着话特意在阿香脸上逡巡了一眼,见云雀在旁边,才又没往深处想。
云雀见了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朝着他跪下去:“故爷,我家小少爷不见了,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呀。”
萧故显得很疲惫,下巴上也已经生着黑茬茬的胡渣,心疼地朝言唯香看一眼,才叹了一声说:“你家少爷没什么事,我让人带他去瞧大夫了。”
虽然故爷这么说,云雀还是觉得不放心,刚才看见的几个人影一直在眼前晃,如果真像故爷所说的只是去看大夫了,为什么要那么偷偷摸摸的呢?
“小少爷是我一手带大的,明天早上醒过来要是看不到我,恐怕会闹的,故爷您能不能让云雀跟着去?”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云雀以为深明大义又对小少爷视如己出的故爷一定不会拒绝的。
萧故沉着脸,伸手在言唯香的额头上探了探,见她脸上这么红并不是发烧的缘故,才将肩膀垂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连夜送你家少爷出国了,你跟你家小姐,谁也不能去。”
云雀依旧不理解刚才听到的一番话,傻愣愣的杵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故爷抱了言唯香起来往卧房里头走。
阿香跟了他五年,对他还算是了解的,知道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极度不耐,继续留下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于是扭头便往门外走,发现云雀还在原地僵着,又回头扯了她的手腕说:“你就死心吧,故爷做主送走的人,就不可能回来了。”
云雀不相信,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喊着“言姐姐”,阿香拦不住,手一滑,眼看着就要被这丫头挣脱了,李俊彦恰好赶过来,在云雀后脖子里拍了一下,云雀两眼一翻,晕在了李俊彦的怀里。
“这里没事了,香姑娘先回去休息吧。”李俊彦将云雀抗在了肩上,率先出门往落水湖的岸上走。
阿香担心刚才的举动败露,不敢细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暗暗地打量着李俊彦一眼,急匆匆地回了自己住的小楼去。
云雀被李俊彦送到了周蔷那儿,周蔷都睡着了,见了他带着个丫头来,先是气不打一处来,听明了来意之后更加恼羞成怒:“你跟萧故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言言可是香儿的命根子,你们不跟她说一声就把人给送走了,到底安的什么心?”
周蔷说着就要去找言唯香,也不管什么洞房不洞房了。
李俊彦连忙将门关上,又背对着抵在门口挡住了周蔷的去路:“你冷静点儿,故爷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这么多年了,除了六年之前的那件事,他什么时候伤害过二小姐?”
周蔷一是斗不过,二是觉得李俊彦说的也没错,以萧故对言唯香的情分,既然已经将他们母子都接到了太平巷里来,就绝没有拈酸吃醋容不下孩子的道理。
左右思量了一番,才平静下来问:“那你倒是说说,萧故这么做到底是什么道理呀?”
上海话说起来温温软软的,就算是咄咄逼人的语气,听上去也跟在闲话家常似的。
那天两人将话说开了,多年的心结也就此解开,李俊彦已经不那么害怕面对她,这会儿迎着她的一双眸子,不回她的问题,只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当年言晋之为什么要送言唯谨出国呢?”
这算什么答案呀,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周蔷性子急起来也听爆,一听这话立马就炸开了,两手叉着个小蛮腰,摆开了他再不让就要跟他开战的架势:“我现在在问你香儿的事,扯那么多做什么?你让不让?再不让我可就喊‘非礼’了。”
这女人骨子里的泼辣劲儿一上来,九头牛也拉不住,李俊彦知道她既然这么说,就肯定是做得出来的,连忙安抚着:“好好好,我不扯,我只想想告诉你,故爷急着送靳言走,就跟当年言晋之送走言唯谨的目的是一样的。”
言晋之与言唯谨?萧故跟靳言?周蔷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又思前想后地不敢确定,抬眼不可思议地盯着李俊彦,而李俊彦却长叹着朝她点点头。
“你猜的没错,靳言是故爷的亲儿子。”
这话若换了别人告诉她,她一定不会信,可是说着话的人,居然是李俊彦。
倒不是因为周蔷心仪过这个人,而是他了解李俊彦,知道没有十足把握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乱说的,再想想萧故平时私下里看靳言的神情,才又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事实。
“你是说,萧故将靳言送出去,是为了保护他?”从小在太平巷里长大的,什么样的旦夕祸福没听过没见过?稍加提点,周蔷就已经理解了。
李俊彦舒了一口气,又不无担忧地说:“你能想通的道理,二小姐应该都懂的,故爷也是不得已。”
就算只手遮天又如何,到头来不一样还是受不住自己身边的人?周蔷虽然不能感同身受这种无力的苍白,却能想得到那种苦。
“我能想通的道理香儿却未必,因为她不是我,被送到万里之外远隔重洋的,也不是我儿子。”
东方透着零零碎碎的鱼肚白,又像是一粒粒不规则的珍珠散在灰蓝色的粗布里,乌沉沉地积压在天际,周蔷与李俊彦一同遥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只道是又要风雨飘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