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几乎一夜没合眼,见言唯香还在沉沉的熟睡着,翻了个身先起来,出了卧房,不由得掀开了香炉朝里面的灰烬闻了闻,心里已经有数了。
周煜早就过来了,碍着情况特殊,愣是没让人进去传话,外头下着雨,时不时地还夹杂着几粒小雪珠,再过几日就是洋人最看重的圣诞节了,往年这时候天儿并没有这么沉,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早。
外屋里已经生了暖炉,一块块银炭在炉子里烧的荜拨响,周煜一进门便将两只手放在炉子上暖了暖,见萧故正躺在藤椅里打盹,朝旁边的丫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丫头点着头出去,软缎鞋踩出来的“沙沙”声去远了,才听萧故问:“这么早就赶来,该是有消息了吧。”
周煜想着该怎么回,便迟疑了片刻,只觉得脸上的皮肉一麻,知道是萧故睨过来,连忙上前几步靠得近了说:“宋良那边已经得手了,折了三个兄弟,宋良也受了一点儿伤,陈瞎子的消息说,明天安顿好了,就能回来了。”
萧故眯着眼睛,却没什么睡意,只“嗯”了一声:“你亲自去料理死了的兄弟的身后事,太平会的功臣,什么时候也不能亏待了。”
周煜点头应着,心里倒是还有一件事,却不晓得该不该说,正犹豫着,又听萧故问:“梁成还没消息吗?他带走了言晋之,总该找个地方落脚的。”
后园石亭的机关可是太平巷里头一等一的机密,知道的人可以说是寥寥无几的,就算是李俊彦与周煜,没有萧故的信物也绝对过不了守在洞口的鬼叔那一关,然而昨夜趁着愚园里头办喜事,竟然有人能杀掉了鬼叔,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个大活人带走了,这在太平会的史册里,还是头一次。
昨天夜里后山值夜的人还在寒潭里头泡着呢,这冰天雪地的,刚才周煜过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一眼,七尺高的汉子,也算的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一个个地都已经冻得脸色铁青转紫,再这么下去就算不见血,也要出几条人命了。
到底是自己手底下的人,他想替那些人说说情,见故爷这一脸冷若冰霜的表情,只怕求情了之后后果会更严重。
将心里的话按下不表,只推说先去安排接应宋良的事宜便匆匆忙忙地出来了,迎面碰着了唐乐音,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才从北平到上海,甚至连身衣服也没换。
“故爷正在气头上,你说话仔细着些。”周煜说着回头朝木庐看一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唐乐音手里攥着一张折地工工整整的纸,一排又白又细的牙齿几乎咬破了下嘴唇:“我心里有数的,梁妈的死,我一定要好好儿算。”
这些年唐乐音一直跟梁妈住,虽然不是亲母女,相依为命的恩情总还在,在唐乐音的心里面,早就将梁妈当作亲妈一样看待了。
木庐里里外外垂挂着一重又一重的喜幛,那般喜庆夺目的正红色,在她看来却刺眼,原本只是场订婚宴,已经逼得她让自己躲到了北平去,然而到了那里又觉得不甘心,总要亲眼看着他娶了别的女人才算的,所以又巴巴儿地赶回来,回来了之后才知道,订婚成大婚,而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梁妈,也已经被人暗害了。
她一进门萧故就已经知道了,直等她打起了珠帘到了里头来,才停住了来来回回摇着的身子说:“回来了?我以为你要些日子才能想通呢。”
唐乐音将手背到了身后去,倔强地忍着眼底的泪意:“道理我都懂,不是想不通,而是不想通,故爷的心思在谁那儿我管不了,我的心思向着谁,故爷似乎也管不着。”
音堂主的心思,太平会上上下下谁还不知道?萧故更是心照不宣的,她明着暗着做下的那些事他也不是不清楚,就连当年丢了的生死符,十有八九也是她偷着拿去的。
“梁妈走了,我知道你难受,当初你拿着生死符去追杀言唯谨的时候,可有想过如今呢!”他原本不想说,然而事已至此,再装下去对谁都没什么好处。
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唐乐音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觉得呼吸竟也是件万分艰难痛苦的事,哽咽卡在喉咙里,来来回回提起来又咽下去,终于还是忍不住,扯开了嗓子喊:“我杀言唯谨,还不是想替你扫干净这条路?有些事一旦做下了,就没有机会回头了,斩草不除根,你是想重蹈言晋之的覆辙吗?”
萧故手里正盘着一串新收上来的古玉石手钏,浑浊暗沉的珠子,里头隐隐约约地还沁着一丝丝血色,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透,唐乐音耳濡目染了这些年,眼力劲儿也长了不少,一眼就看出来这可是先秦以前才有的东西,这种死人身上贴身戴了上千年的古玉,但是指甲一般大小的在市面上已经是价值连城,更何况这么完整的一串呢。
刚才一时激愤说了那些话,这会儿才晓得后怕,屋子里静谧无声,只听得见玉珠攒动的声音,再就是银炭燃毁的碎裂声,唐乐音心里越发没底,偷偷抬眼去看他,却见他蓦地睁开了眼睛来,手里的珠钏也在这时候“啪”地一声断开了。
玉珠子蹦蹦哒哒四散滚了去,唐乐音的心也跟着碎成了无数块,一点一点地往地上掉。
“小唯还在睡,你别吵了她。”萧故的声音依旧又轻又浅,仿佛这世上任何事都比不得她睡觉更重要。
唐乐音朝虚掩着的卧房门看一眼,紧咬的牙关渐渐出了血,嘴里头腥涩难当,她却生生将那一口鲜血和着唾液咽回了肚子里。
她将手里捏着的东西递出来,等了片刻并不见萧故伸手过来接,摇头苦笑着:“梁妈知道故爷下会下手的,所以当年才偷了生死符让我去杀了言唯谨,这些年她有太多的机会杀了言晋之,可是为了故爷您,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一张泅着泪痕的纸头从她的手指间滑下来,萧故若是伸手接便能接住的,可是他偏偏选择了视若无睹。
“这是梁妈的自白书,自始至终故爷都没有做过对不起言家的事,梁妈说日后若是二小姐计较起来,您就将这封绝命书给她看,梁妈到底都还是念着故爷的。”不知不觉间,心冷如铁的音堂主也已经泪眼婆娑了。
萧故修长的手指动了动,迟疑着才又弯腰将纸头捡起来,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最后丢进了烧的正旺的火炉里,转眼便化作灰烬了。
“我做下的事,不需要他人替我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