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70,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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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平巷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通彻查,廖景炎不在,周煜特意到外头请了有名的洋仵作,两具尸身已经被安置在了园子北面的一座废弃的小楼里,仵作围着尸体查验了小半天,梁妈的事情才抽丝剥茧地渐渐地浮出了水面。

    鬼叔在被人一刀戳进胸口之前已经中了蒙汗药,而梁妈的指甲里沾了些黄白色的粉末,经洋仵作的辨认,这粉末正是鬼叔所中的迷药。

    周煜亲自将仵作送到了太平巷的大门口,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往愚园里头赶,言唯香还没醒,萧故就一直守在木庐里,李俊彦见故爷心神不宁,于是小心翼翼地说:“香姑娘大概也是一时想不开,好在没出什么事,故爷您就别跟她置气了。”

    萧故替她掖了掖被角,才当先从卧房里走出来,回头看了看床上安静睡着的人,才又轻轻地将房门给带上了:“昨夜一下子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睡着了也好,等她醒了,再想这么安稳地睡,恐怕就难了。”

    李俊彦理会得故爷的意思,脚下被什么东西膈了一下,又一滑,连忙把脚移开,见是一粒成色普通的玉珠,便弯腰下去捡。

    “别捡了,断了就断了,再拼凑也不是原来的那串了。”萧故说着往藤椅里坐下去,奇楠香的想起氤氲再整间屋子里,有种令人沉静的错觉。

    李俊彦这才想起来这珠子正是故爷近来一直把玩的那一串,他原本很看中的,如今却连看也不想再看一眼。

    周煜在门框上敲了几下进了来,见故爷似乎疲累了,等在一边也不敢先说话,过去那个藤椅早被压坏了再也不能复原使用,现在这一个是新制的,随着萧故前前后后晃动的动作,依旧会发出很细微的“吱呀”声,四周静极了。

    李俊彦看出周煜的焦急,便俯下身子在萧故耳边说了句:“故爷,周二爷过来了。”

    “嗯”,萧故依旧眯着眼,喉头一滚,才又说,“说吧,我听着。”

    周煜将刚才洋仵作的话反反复复在心里盘算了几番,才捡着重要的回:“仵作已经检查清楚了,鬼叔酒里的蒙汗药的确是梁妈下的,她胸口的匕首也是她自己带去的,她应该是想杀言晋之,却被那老匹夫给残害了。”

    李俊彦还是想不通,拧着眉头问:“梁妈要是想杀言晋之,这些年有的是机会,为什么偏偏挑在昨夜呢?”

    “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梁妈的儿子当年被言晋之活活给烧死了,这个仇她不可能不报的,这几年因着故爷才迟迟没动手,现在看故爷跟二小姐就要两家并一家,怕故爷为难,就自己下手了呗。”被周煜这么一分析,事情好像就简单了。

    可是萧故却陡然停了下来,朝拱门上摇曳的珠帘凝视了一会儿才摇头说:“没这么简单,别忘了梁妈只给鬼叔下了药,并没有杀他,那么他身上的那柄刀又是哪里来的呢?梁妈要杀言晋之,就不可能给他松锁链,所以言晋之又是怎么打开那些精钢所铸的无芯锁的呢?”

    “这——”周煜与李俊彦异口同声,又都同时无言以对了。

    “石亭下面的石牢那么隐秘,不知道究竟的,就算将愚园翻个底朝天也绝对不会发现的”,萧故向来冷静睿智,这番猜测他早就考虑过,现在证据确凿才说出来,“所以一定是有人怂恿梁妈,假意让她去杀言晋之,其实是想利用她找到言晋之。”

    李、周二人都觉得有道理,这么一说所有的事情就能讲通了,梁妈对言家的恨那是众所周知的,也正是这份没办法消磨的恨,才被人当做软肋给利用了。

    萧故又重新躺回去,叹了一声说:“去查查梁妈昨天都跟谁见过面,她突然这么急着想要言晋之的命,或许是听谁说了什么也不一定。”

    周煜神情一震,似乎理会到了什么意思,朝萧故一拱手,后退了两步出去了,周煜这一走,李俊彦身上的压力无形地就大了许多,屋子里闷得很,他正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借口躲出去,又听萧故开口问:“码头上的货已经发了吗?一路上的吃穿用度,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李俊彦不禁倒吸一口气,不安地朝卧房的方向看一眼:“故爷放心,郑经欠我一条命,他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将人送到英国的,只是那云雀一直在闹腾,我怕她这么闹下去,夫人她……”

    萧故转脸瞪了他一眼,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咽回了肚子里,李俊彦垂着头,等了片刻才听萧故说:“小唯要是知道我把人送走了,一定不肯原谅我,俊彦,你说我为什么偏要这么折磨自己呢?”

    李俊彦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从没见过的彷徨与无助,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甚至跺跺脚上海滩都得颤三颤的故爷,什么时候如此无能为力过了呢,可是这太平巷不太平,就连这歌舞升平的上海滩,也没有一处是太平的,这么把人送出去,大概是最好的安排吧。

    “故爷您别劳神了,夫人她一定会明白您的苦心的。”李俊彦不晓得还能说什么,只好说了说这种无关痛痒的话。

    萧故听了苦笑,眼睛也渐渐闭上了,手里掐了两下,才发觉玉石珠钏已经断了,而自己的手里能抓住的,竟然什么也没有。

    他又开始来回晃,“吱呀吱呀”的声音似乎能让他沉下来,良久才又听他叹着说:“我该把她也一并送走的,可是俊彦,我舍不得。”

    李俊彦鼻端一酸,听他这句“舍不得”,八尺之躯的他竟然有种落泪的冲动,这些年故爷是怎么过来的他最清楚了,二小姐刚走的那一年,故爷身边的女人三天两头就要换,可是不管怎么换,他三更半夜尖叫着惊醒过来的时候,最里头喊着的都是“小唯”两个字。

    两人都陷在了各自的沉思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被拉开了一条缝的卧房门,言唯香赤着脚,心里头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注视着萧故发间的几缕银丝,惶惑地问:“你刚才说你把谁送走了?”

    这声音就像一剂致命的药,刚一沾上就已经让人四肢僵硬、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了,李俊彦艰难地扭头,果然见言唯香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刚才的几句话或许她都已经听见了。

    萧故眼角滑过一抹惆怅,踌躇着从藤椅里起来,回身踱到了她的面前去,迎着她惶急的一双眼睛凄楚地说:“靳言,我把靳言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