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几乎睡了一整天,人虽然醒来了,脑子却还模糊地很,乍一听他这么说,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见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又觉得忐忑不已,眼睛里露着迷茫的神色,一双手抓住萧故的胳膊上,越来越用力,指节都白了。
萧故没有力气再瞒她,又认真地说了一遍,两人怔怔地没有动作也没变表情,李俊彦觉得自己多余,连忙佯咳着往外跑,恰好撞着进来送茶的丫头,直接揽着她的腰给抱出去,抬脚刚要出门槛,就听里头“啪”地一声,该是谁甩在谁脸上的巴掌声。
“李爷,故爷跟夫人这是……”丫头也精乖,被抱出去了好远才尖着声音问。
李俊彦将人放下来,回头朝雨幕笼罩着的木庐看:“哎,这两人可有的闹了,不想遭殃的话,这会儿最好别过去。”
丫头也是听见了刚才那一声的,哪里敢过去找不痛快,歪着头看一眼手里托盘上上好的雀舌茶,只叹说可惜了。
掌心里的灼痛让言唯香清醒了不少,看着萧故脸颊上渐渐浮起来的几根手指印,泪不可抑地问:“你再给我说一遍?你把谁给送走了?你把他送去哪儿了?”
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崩裂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渐渐地根本就站不住,迈开了腿脚就要往外跑。
他也不再说,连忙箍着她的肩膀拉回来,只觉得她浑身都在抖,冰冰凉凉的,像怀揣着一块沁凉的玉。
“小唯你冷静点儿,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孩子好。”他能说的似乎只剩了这一句,然而说出口,才又发觉这话是那么的苍白。
言唯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瘦削的手臂朝着门口乱舞乱抓地挣扎着,嘴里只是喊:“你把谁送走了?你把我儿子送哪儿了?”
萧故竟觉得控制不住她,一身的气力半点也使不上来,眼睁睁地看她挣脱了往外头跑,外面下着雨,淅淅沥沥地在湖面上溅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天空阴沉阴霾,灰青色的云层盖在落水湖的正上方,风吹不散,雨也浸不透,而她没穿鞋,踩在屋外被雨水打湿还来不及结冰的木板上,麻木了一般没有感觉了。
李俊彦撑了一把油纸伞远远地瞧着,见萧故失魂落魄地追出来,跨上了浮桥的一只脚才又往回缩了去,雨丝细密无声,而木庐外头上演的,更是一出没有声音的苦情戏。
空寂的天地之间只听得见雨滴落下来的“滴答”声,却突然听见女人凄厉的声音喊:“顾联承,你混蛋,那也是你的儿子啊。”
萧故僵硬的手指毫无规律地颤动了两下,终于一个箭步冲出去横抱了她起来转身往木庐里面走,她身上大婚穿的红色寝衣已经湿透了,他就咬着牙替她扒下来硬是给她换上了另一件,套好了,扣子都没来得及扣,才又发现刚才随意从柜子里扯出来的这件寝衣,居然是白色的。
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不管是他的还是她的,萧故无力地顺着床沿跌坐在地板上,嘴里喃喃地说:“我知道的,知道他是我儿子。”
言唯香的泪一下子涌出来,脸颊边的床单瞬间就泅湿了,她慢慢地勾紧了他落在自己身边的手指,怆然疲惫地哀求说:“阿故,算是我求你,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
她很少求人的,她也很久没有喊他“阿故”了,从前那一声声脆滴滴的“阿故”又在耳边响,娇嗔的,薄怒的,欢愉的,哀叹的,每一种情绪搭配了不一样的表情,完完全全地全都往他心上涌,这时候他更加笃定了,他是真的舍不得。
萧故什么也没说,扒开了自己也湿透了的衣服整个人都压到她的身上去,他不能答应她刚才求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只能用这种占有的方式,只能以这种无声的态度,真真切切地告诉她,他与她之间,真的只能万劫不复了。
等男人的情欲平复下来,天已经黑透了,雨却还在下,言唯香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呆呆地盯着新换的大红色的锦缎喜幛看,原本喜庆吉利的颜色,越看越像是浓稠的血。
她知道萧故没睡着,她知道他只是不想再动了,于是勉强翻了个身,摸索着拉下了床头落地灯的灯栓,嘶哑着喊了声“梁妈”。
萧故横在她胸口的手一抖,整张脸都埋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里:“梁妈死了,不会再给你送药了。”
每次欢愉之后梁妈都会送药来,就算她与萧故都不说,梁妈也会送,言唯香一直都只当梁妈是得了萧故的吩咐,萧故却清楚,梁妈这是不想这世上再多一个言家的人。
“死了?都死了,死了好,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言唯香呆滞地念叨着。
一滴泪不小心滚下来,正好落在了萧故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是苦的。
言唯香扯了件衣服遮在敏感的部位想下床,萧故却不肯,她苦笑,还是固执地从他的臂弯里钻出来,慢条斯理地套上了白色的寝衣,踩着光洁如镜的木地板走到外面去。
屋里烧着炭炉,桌上的茶还是温热的,她踮着脚从一旁的架子上抱了个瓷瓶下来,她见过梁妈从里头取药,也知道这里头装着的是什么。
瓶子里备着小勺子,她捏着勺柄挑了些暗红色的粉末出来,和在温热的茶水里,慢慢地就散开了,她倒了一杯出来送到嘴边喝,却被斜里过来的萧故打掉了,“当”地一声惊醒了所有的怒气,而这两个人之间也再没有表面上的平静。
“言唯香,你不是想要孩子吗?我现在给你了,你这么做是要给谁看?”萧故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来,手背上的筋才慢慢地消下去。
一杯药洒了,散着辛辣的味道,言唯香猛地抱住了茶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口,嘴角一颤,露着一抹绝望的笑意来嘶吼:“我最紧要的东西丢了,你给的一切,我都不要了,不要了。”
言唯香说着转身往卧房走,萧故却突然怕极了,追上去明知却又故意问:“你丢了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找回来,天涯海角,我都给你找回来。”
“这儿”,言唯香蓦地回身瞪住他,粉团儿一样的拳头在自己的胸口捶两下,“心丢了,谁也找不回来了。”
屋子里头温暖如春日,萧故却觉着冷,她眼底渐渐结出的冰花让他一秒钟也不能再呆了,他慢慢地挪出来,身上只披了一件丝料的睡衣,一下子就被雨湿透了,而他又不想走,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木庐外的浮桥上,翘首望着那边混沌灰白的天。
李俊彦往他头上撑了一把伞,他的声音却沉地像是地狱里的低吼,说了声“拿开”。李俊彦却不肯,又把伞往他的身上送了送。
“滚开”,一声咆哮如惊雷,低低地滚过乌沉的云层砸下来,紧接着又一软,泣不成声地说,“是我把她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