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开了,面条下进去没一会儿就要捞出来,萧故不喜欢吃糊面,所以言唯香一直守在灶台边,绿油油的小青菜,又配了几片红萝卜,这么装在一只色泽莹润的汤碗里,又淋上香醋跟麻油,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了。
言唯香又在上头卧了个煎鸡蛋,细细的龙须面,清淡香浓的汤,萧故晚饭没有吃,不禁便有些食指大动,也顾不得刚出锅的烫,几口下去已经吃掉了小半碗。
见他吃得香,言唯香也高兴,以前听梁妈与唐乐音说,一个女人想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先得管好他的胃,可是唐乐音却不屑,从来也不愿意在厨房里呆上几分钟。
她从前也觉得荒谬的,觉得一段感情若是够真也够深,完全不需要做什么就能唾手可得了,那时候萧故对她的就是这么一种求仁得仁的心意,只要是她要的,就一定千方百计地给她找回来。
后来离开了太平巷离开了他,才明白没有什么人是能一辈子无欲无求地对另外一个人好的,更没有什么人可以不付出就能得到所有想要的。
萧故对她的好,她其实都知道,只是有些事并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这些年言晋之一次也没有给她托过梦,或许是对这个女儿失望了,或许是在恼她到现在心里头竟然还放不下那个人。
“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言唯香递了帕子给他,打趣着说。
萧故一愣,挑了一根长长的面条送到她嘴边,她摇头,只说自己并不饿,萧故却不已,依然伸着筷子说:“这是我的长寿面,我们两个以后一定会长长久久的,再也不分开。”
长长久久,恩爱白头,那个女人不希望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长相厮守呢,可是这份长久对言唯香来说,又是中折磨,对萧故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好,再也不分开”,她随着应了一句,任由他喂着自己将面条吃下去,味道有些咸了,而他却吃的香,她脑子一热,心又软下来,“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过生日,我也就一直没记住。”
中午唐乐音的一句话让她醍醐灌顶,才发觉这么多年了,自己居然从来都没有记住他的生日过,是歉疚吗?应该是自责吧,想想过去萧故给自己过生日的稀罕样子,才后知后觉的觉着,自己对他竟不及他给自己的千万分之一。
那些被自己挥霍掉的青春与宠溺,好在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她不该恼他的,可是想想正远赴重洋的儿子,却又忍不住。
萧故连汤带水地喝了个干净,心满意足的啧啧嘴,拉过她渐渐回暖的一双手来说:“从前生日这天之于我来说就是场灾难,所以我总不愿过,可是现如今,我只想每年都跟你一起过。”
有了盼头,这日子才有过头,她不在的那些年浑浑噩噩的,“生日”两个字,就更加没有意义了。
从太平巷出来的轿车一直开到了外白渡桥的另外一边才停下来,充当司机的女人下了车,打开了后备箱见里头的两个人全都完好无损,才将枪里的子弹压上了樘,回身对准了阿香说:“你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后备箱里连忙有人跳出来将她的手臂往上一挑,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枪响,一丝青烟从枪口冒出来,瞬间又被潮湿的空气给散尽了。
“她是我的人,刚才要不是她拦着,我们谁也走不出太平巷。”梁成将女人手里的左轮手枪压下来,一下子扔在了滔滔不绝的江水里。
阿香紧张地瑟瑟发抖,站也站不稳了,忙往车身上面靠了靠,木头箱子打开了,里面竟然出来了一个人,一个形容枯槁,看上去还有些营养不了的人。
“这,他,他是谁?”阿香只以为梁成是趁机从愚园里偷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害怕被石敬辉查货了,这才跟自己做了笔交易,让自己帮着将东西送出来,没成想箱子里头装着的,竟然是个大活人。
带着鸭舌帽穿着小厮衣服的女人冷哼了一声,朝不远处打了个呼哨,便有一辆遮了雨棚的卡车开来了,又回身扶了神秘人爬上了后车厢。
梁成也跟着跳上去,在车壁上拍了两下,才回过头来看着阿香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这件事之后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了,我会找机会联络你的。”
卡车渐渐地往旁边的岔道深处开远了,只留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印,雨小了很多,落在阿香的头脸上凉得很,她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做出这样背叛故哥哥的事,她只知道一旦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言晋之精神不济地歪在卡车车厢的角落里,就着水壶喝了一口水才恢复了一些气力,这几年被关在愚园后山那暗无天日的石牢里头,每天只靠梁妈送的面包与从蜘蛛嘴里抢来的虫子果腹,原本就体弱多病的他更加瘦得皮包骨头了,他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出来的,一直支撑着他活下来的理由,不过就是对萧故夺权篡位的嫉恨与不甘心。
梁成生怕他喝的太急呛着了,连忙扶稳了水壶说:“您慢点喝,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以后有儿子在,没人敢再那么对待您。”
言晋之动作顿了顿,突然扭头过来盯住了梁成的一张脸,然后伸出手来在他脸上的刀疤上头摸了摸,眼里的震怒、失望都太明显,唯独没有一个父亲该有的爱惜与心疼。
梁成自卑地将头缩回了黑暗里,不知所措地说:“我现在这个鬼样子,的确是不配前来见父亲的,父亲请放心,儿子将您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就走,绝不会让父亲丢脸的。”
言晋之对这个儿子期望有多高,现如今感到的失望就多大,他的手上一点儿肉感也没有,完全就是一幅骨架上绷了一层松松垮垮的皮,颤抖着朝梁成伸过去,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儿子,又怎么会该我丢脸呢,我当初之所以远远的支开你,就是怕你有一天会走上这条路,倒是香儿那丫头,居然把自己嫁给了顾家人。”
所以看到他这样,言晋之才生气,也因此更加恨那个逼得他言家支离破碎的人。
梁成一直都以为父亲不爱自己,才远远地将自己打发到南洋去,除了每个月寄来固定数额的生活费之外几乎是不闻不问的,听罢他刚才的那番话,才又深切地感受到了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猛然想起了什么,竟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志在必得地说:“父亲,我想我知道怎么让香儿跟萧故反目成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