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爷与言小姐大婚的事不日便吵地沸沸扬扬,市面上能买的见的各家报纸上的头条连着上了好几天,刘韵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言唯香的,没想到一开门,曾经大华饭店的言小姐,如今太平巷的顾夫人就在自家的门口站着呢。
见着她原本很高兴,又瞥见她身后跟着的四五个黑衣大汉,满心的喜悦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所取代,也不晓得眼前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言唯香见她愣在门口发怵,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几天没见就不认识了?也不请我进去坐?”
刘韵这才回过神,连忙朝旁边让了让,言唯香拢了拢肩上的水貂皮子的大衣往里面跨了一步,见身后的人还跟着,稍微扭过头去不高兴地说:“我们女人家说话你们也要跟着吗?要不要我回头跟故爷说说你们是怎么尽心尽力的办事的呢。”
当先的黑衣人赶紧低下头,连说了几声“不敢”才领着其余的几个人退下去,亲眼看见言唯香与刘韵进去了又关上了门,才四散开去警戒了。
“啧啧,瞧你现在这架势,可真有富家太太的派头了,听说你跟故爷结婚了,我差点儿以为是我耳朵瓦特喽。”刘韵故意拿上海话来打趣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她冲了杯咖啡端出来。
言唯香并没有心思喝,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朝门口睨一眼:“什么派头啊,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还是你这儿好,闹中取静的,你说当初秦二爷是怎么找的着这么妙的房子的?”
这房子还是刘韵当年做红舞女的时候秦家二爷特意买来金屋藏娇的,这么多年了,刘韵也已经成了大华饭店无可或缺的女管事,她与秦二爷的情分也跟隔了夜的茶一样,变味儿了。
想到了过去,不免还有些惋惜,“嗨”地叹了一声说:“妙什么妙啊,不过就是个藏身的窝,心里没了最紧要的人,金窝银窝住着也没什么感觉的。”
有了家人才有了家,这句话言唯香可太有体会了,当初寄身在靳公馆的那几年总觉得自己不过是外人,如今回了太平巷,虽然每天提心吊胆如坐针毡的,却越来越觉得真实舒坦了。
两人许久不见,自是有不少体己话,言唯香心里装着事,总显得心不在焉,刘韵在大华饭店浸淫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也不跟她兜圈子了直接问:“你今天特意来找我,恐怕不只是为了闲聊吧,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啊?”
言唯香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听她自己问出来,忙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撒了一会儿娇才简单地说明了来意。
刘韵越听越心惊,到最后一只眼睛简直瞪得有两只大,瞠目结舌地结巴起来:“你,你,你不是刚结婚就要出去会情人吧,要让故爷晓得了,还不扒了我的这身皮?”
“嘘嘘嘘,你小声点儿”,言唯香赶紧捂住了她的嘴,戒备地朝门口看一眼才又说,“会什么情人啊,我是出去办点事儿。”
萧故生怕会有人对她不利,特意安排了一拨人专门贴身保护她,在愚园里头的时候还好,只要出了门,就真的一点自由也谈不上了,她知道刘韵这儿有暗门,秦二爷的原配夫人看的紧,从前秦二爷可都是从那道暗门前来与佳人相会的,所以才专门寻到这里来,想要借她的暗门用一用。
办事儿?刘韵并不打算信,眯着眼睛斜睨她,那样子好像言唯香会情人的猜想已经成了铁一般的事实了一样,再想想她过去与靳家少爷的渊源,自然就将对方想做了靳少衡。
“行行行,我也不问了,靳少爷平日对我也照拂,再说了,这世道凭什么男人就能出去花天酒地,我们女人就要三贞九烈了?放心吧,就算抽筋扒皮姐认了。”刘韵说着就将她往卧室里面推。
暗门设在她更衣室的柜子里,拨开一排贵重华丽的衣物,又在其中一块板子上推了一下,果然就看见一条只容一人通行的甬道斜斜地伸到了地下去。
言唯香知道这种事情只能欲盖弥彰,也不再解释了,只拜托刘韵帮忙应付两个小时,自己心一沉,转身往甬道里钻进去。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从另外一端钻出来,是一处废弃的小院子,好在是白天,这要是大晚上,言唯香可不敢一个人进来,想那秦二爷也是个好色不要命的主,每每夜里从这儿出入的时候就不怕碰着个什么脏东西?
院子有后门,出去右拐走一段便能看见沿街的商贩与行人了,言唯香将帽檐往脸上拉下一点,伸手喊了一辆黄包车。
石库门虽然没落了,却依旧住着不少人,言唯香坐在黄包车里,一声声商贩的叫卖声四面八方地透进来,让她暂时忘了太平巷里的那些烦心事,掀开顶棚的一角看出去,从一家家华丽的门楣上头还能依稀看得到往日的光彩,而如今,都已经物是人非了。
“太太,前面拐个弯儿就是您说的地方了。”车夫跑了一路,即便是大冬天额头上也已经见了汗,抓过肩上挂着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
言唯香探头朝巷子里头张望两眼,从手袋里掏出一枚银元来递在车夫手里,迟疑地下了车做了个深呼吸,才鼓足了勇气往梁家的门口走,眼前突然又浮出那晚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的妇人来,心头不由得燃气一股浮躁,抬头看了看阴沉晦暗的天色,两手紧紧地捂在胸口,才能稍稍安抚着自己此刻的不安。
这里是一切谜团开始的地方,也该在这儿结束的,昨晚打开阿香汽车盖子的时候,里头的份分明也没想过会这么与她相见,震惊犹豫了一番之后,才用随身的小刀在身下的木箱盖板上刻下了三个字。
石库门。
心里暗暗地想着,已经将梁家的大门给推开了,院子里什么都没变,就跟她第一次进来喝茶的时候一个样,她仿佛还有种错觉,觉得下一秒康叔就会从旁边的厢房里迎出来,叫自己进去喝茶了。
只有几面之缘的两个人,不该在她心里留下影子的,却因为梁夫人与康叔的突然失踪令她放不下,梁家的灾难从当年梁成带言唯谨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她的到来,又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送上了黄泉路。
正想得出神,突然听见里头的亭子间里有人说:“你终于过来了?我已经在这儿等你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