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是有几天了,因为直到今天言唯香才找到了机会出来找刘韵。
亭子间的窗户全都洞开着,穿堂风从后院吹进来,吹动了言唯香半高领子上绒绒的一圈儿白色的兔毛边,拂在她的脖子里碎碎地痒,她的脸蛋儿红扑扑的,跟几天之前那晚的气色比起来算是好了太多了。
言唯谨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洋装,戴着一顶短呢帽,除却他生着刀疤的那张脸,看上去倒也是个翩翩风流公子哥儿,怪不得之前一看见他就觉得眼熟地很,原来这人的眉眼间,的确跟言唯香有几分想象的。
或许是心里暗示作用,言唯香只觉得眼前之人越看越像言家的人,脱口就喊了一声“大哥”。
言唯谨却不应,侧着对着她的半边身子情不自禁地颤了颤,闲闲地点燃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才笑着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就跟我离开吧,我们言家人好不容易见面了,总该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才对。”
离开吗?去哪儿?跟他一起去南洋?言唯香不敢往下想,她生在太平巷长在太平巷,她跟言唯谨不一样,这里有她的根,根没了,去哪儿都是个死。
她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有些惧怕他:“大哥,我不走,我已经跟萧故结婚了。”
故爷娶了言家二小姐的事早就路人皆知了,不需要她再多此一举地来提醒他,言唯谨怒意横生,朝她逼近两步将她刚才故意拉出来的距离又缩短:“你是我妹妹,而萧故是我们言家不共戴天的仇人,难道到现在你还要向着他?”
向着他?如今的二小姐哪里还有资格向着谁呢?整个太平会都已经是他萧故的,整个上海滩只要他的一句话,言家就再也没有立锥之地的,“仇人”两个字又万万当不得,若是认真细究起来,她言唯香该是萧故的宿敌才对,可是他对她的好,哪里还能看得出来半分仇怨呢。
“冤冤相报何时了,大哥,你也该放手的。”她真的不想复仇了。
夺回了太平会又能如何呢?杀了萧故又如何?这日子还得过,半点也骗不了自己的。
言唯谨知道她会这么说,稍事平复下来,从西装内侧的袋子里掏了个东西出来递给她,外头包了块丝帕,方方正正地托在手里又很沉,她知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言唯谨不会这么谨慎地收着,更不会这个时候拿给自己看,她突然有些怕,怕将这东西打开来,怕知道它背后的真相,怕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心潮又给这东西搅浑了。
“这是什么?我不看,你拿走。”她将东西又往他手里推。
可是言唯谨固执地又塞到她的手里去,一下子扯掉了上头的丝帕,露出一块生着暗锈的铁牌来,铁牌冷而冰,近乎于血腥气味的铁锈气直往她的鼻子里头钻,彻骨的凉意从她的手掌心一直透到心底去,仿佛连带着她曾经幻想过的一辈子,也都一并给冻结了。
言唯谨知道她已经认出这块东西了,一双苍鹰一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你就不问问这东西怎么会在我这儿的?”
言唯香心头的那口血像是被架在火上煮沸了一般,热热的蒸汽争先恐后地往上涌,她只能用寒冰一样的口水将那股火往肚子里头咽,眼睛里的泪也似乎变烫了,眼圈儿瞬间就红了问:“太平会的‘生死符’,怎么会在你这儿?”
言唯谨将她的手握起来,死死地按在那枚掌控者生与死的铁牌上:“怎么会在我这儿?你觉得太平会只有会长才能见着的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这儿?你以为我在南洋活的好好儿的,为什么会变成这幅鬼样子折回来?你以为这些年我冒充别人的身份,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能认又是为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字字句句都戳在言唯香的心窝上,她以前想过这种可能的,可有都被心里侥幸的念头给否定了,她跟自己说萧故不会的,不会这么赶尽杀绝的。
所以在得知梁成就是言唯谨的时候,她已经有所准备了,可是当真相抽丝剥茧一样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才彻头彻尾地唾骂自己一声大傻瓜,从几年前那个人把自己赶出太平巷的时候她就该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过去的。
“你放手,我不相信你说的话。”到底没见过几次面,就算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她的心也还是偏着那个人。
就跟言唯谨刚才说的话,她终究还是向着他。
可是生死符就那么摊在自己的手掌心,这个东西统共就三枚,没有太平会会长密令根本就不可能见天日,当年言晋之杀了顾重,这道密令也就失传了,没想到那顾重早就将太平会的精髓传给自己的儿子了,应该也包括那枚失踪了二十多年的“太平令”。
所以言晋之之所以不肯杀萧故,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上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了,他不敢,更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那么抓着一个并不完整的太平会。
当年爸爸的那些伤病是否都是他故意装给萧故与外人看的呢?她二十岁的那一天,愚园的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里头,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呢?还有母亲的死,还有萧故宁愿将自己赶出去也不肯说的事,所有的疑问潮水一样往她的身上涌,突然又想起当初一心求死愤然投湖的事,又想起来当年被自己一把火烧了的落水斋。
刀子一般的北风呼啸着从格子窗子里头钻进来,扑棱棱地直往她的脸上打,冻红的脸颊这会儿竟白了,从里到外一点血色也没有,言唯谨抓着她的肩膀,想就此将她给摇醒了,劈头盖脸地说:“妹妹你醒一醒,萧故不会放过我们言家的,就跟言家不可能放过顾家任何一个人是一样的。”
言唯香拼命地挣开了他的手,歇斯底里地往后缩,身后是坚硬如铁的石头墙,她已经避无可避了,就伸手指着言唯谨的鼻子嚷:“那爸爸当初为什么不一刀杀了他?为什么当年他要把你送出去又偏偏将我留下来?大哥,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恨过一个人?你有没有爱着又恨着同样的一个人?”
她爱过,也恨过,然后才知道对于他,竟是爱恨皆不能,那种苍白的无力感时常逼得她想发疯,然后疯过、挣扎过,才又不得不承认心里最想说的三个字,竟是舍、不、得。
“香儿,跟大哥走,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朝她伸出手。
当年离开太平巷走投无路的时候,当年怀着孩子又病着心灰意懒的时候,当年抱着羸弱的儿子为了昂贵的医药费哭诉无门的时候,她是多么渴望过这双手啊,可是现如今,她已经不要了。
“来不及了,大哥”,她挺胸昂头,步履维艰地走到虚掩着的木门边,决然地将门拉开了,迎着那轮西下的残阳,平静淡然地说,“我跟他,早就密不可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