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转眼就到年下了,太平巷里家家户户门口都要挂几串灌好的香肠或是几只风干的咸货,各种年货也都断断续续地买进来,处处都喜庆洋洋的别提有多热闹了。
萧故不忙的时候也会带着她出去采买些东西,来来回回好几趟,木庐里边竟已经装扮一新变了一幅样子了。
这天天气好,周蔷带着孩子到言唯香这里来串门,孩子前段时间受了风,病怏怏地精神并不好,言唯香将孩子抱在怀里,突然又想起了靳言这么大的时候,那会儿他身子弱,每回去医院都要哭地声嘶力竭的,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哑了,她就将儿子拢在怀里哭,哭着哭着就坚强了,因为她知道,这孩子除了自己靠不了任何人。
靳言现在,应该已经到英国了吧,她从来没问过,萧故也从来都不说。
“这种天气孩子最难带,穿少了怕冻着,穿多了易出汗更加容易病,你这个当妈的可得仔细着些,时不时地摸摸孩子的小鼻梁,就知道他是冷还是热了。”几年不这么抱孩子,动作也有些生疏了,可是言唯香眼睛里的爱意却真的很。
周蔷这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要不是宋良从老家带了奶妈子来,她一个人可真够呛,嘴里磕了几粒瓜子,笑着与言唯香打趣说:“还是你有经验啊,我每次见孩子额头上见汗了,才想起来给他减衣服。”
言唯香略有些责备,白了周蔷一眼:“孩子出汗的时候毛孔都张着,这时候减衣服,冷风一吹不着凉才怪,瞧你这个当妈的,心可真大。”
虽然被人言语埋怨着,周蔷心头却很暖,她与言唯香从小一道长大,虽然身份悬殊,却从来也没有觉得谁比谁高贵或是低贱了,当年言唯香被赶出了太平巷,周蔷也远嫁去了嘉兴,实在没想过多年之后两人还能这么坐在一起闲话家常的。
“哎,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不如就做我儿子的干妈好了,多你这么个干妈疼爱他,我也更放心。”周蔷知道她眉宇间的一点落寞,是想到自己的儿子了。
言唯香将熟睡的孩子放在了被窝里,坐在床沿上慈爱地朝孩子滑嫩的小脸上看过去,浅笑着说:“就算不做他干妈,我也会疼他的,这些年凡是跟我跟萧故沾了关系的人哪一个落到好了?这干妈不做也罢,你舍得,我还舍不得。”
周蔷明白她的顾虑,担心再说下去又勾起她的伤心事,见她不愿意,也不再坚持了,言唯香又问宋良有没有给孩子定个名字下来,这整天“儿子儿子”地喊,听着也别扭。
宋良之前倒是给孩子起过一个名字的,周蔷说不喜欢,所以这是就耽搁了。
“还没呢”,周蔷摇头,又往嘴里送了一粒香瓜子,“宋良说这是我们的头一个孩子,可不能马虎了,总要找个靠谱的高人算过生辰八字了才好。”
言唯香倒觉得这么做也太刻意了,名字不过就是个称呼,各人喜欢就好了,再说那些卜卦算命的把戏,也不一定就信得过。
于是嗤笑了一声,瞪了她一眼说:“亏得宋良也是太平会里的老元良,怎么也这么迷信了?你们两个兜兜转转这些年,他允你一颗心,你允他一世情,我看这个‘允’字就挺好,既允诺了一辈子,就是永远也不能背弃的。”
她说这话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又想起来当初周蔷摆脱她做的那项血液检查,可是有些情分总该比什么都重的。
周蔷并不晓得她的这些心思,只觉得这个字挺好听,其中的意思也吉利,便又念了几遍,笑逐颜开地说:“允儿,宋允,的确是个好名字,还是香儿有学问,这孩子以后就叫宋允了。”说罢又亲了亲孩子红扑扑的脸颊,小声说:“允儿,你觉得干妈起的名字好不好?”
“叫香姨,孩子有亲妈,认什么干妈呀。”
她要是做了孩子的干妈,萧故便就是干爹了,当年爸爸收养萧故做义子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二十年后的下场呢?所以她对于这样的一个身份,到底还是抵触的。
石太太恰好过来拜访,两人怕吵醒了孩子,便相携去了外屋,石太太寒暄了几句便说明了来意,原来过几天就是小年,她与石敬辉的儿子也在那一天娶媳妇,今天来是来送请帖的。
言唯香直说石太太客气了,让云雀沏了壶上好的养生茶:“十姨到底是长辈,家里办喜事直接遣人说一声就是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不过您也知道的,我虽然跟萧故结婚了,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过问的。”
石敬辉当年可是她爸爸言晋之的人,那时候号称铜墙铁壁的上海十三堂一夜之间就被一个晚辈灭了个干净,活下来的唯有一个石敬辉。
若说真的不在意,那铁定是骗人的,言唯香不想骗人,更不愿意骗自己。
石太太虽然不太明里,其中的利害却也懂,石敬辉特意让她来一趟,大概也是考虑到了这位言家小姐的心思吧。
脸上陪着笑,心里已经没底了,还是说:“顾夫人哪里话,故爷当日可当着全上海的面儿说过了,日后太平会里的家务事都直接来问您,再说了,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您可是愚园里的当家主母,这点小事情还不是您的一句话?”
言唯香不置可否,只将石太太递来的请帖接了放在手边的茶几上,云雀正好来给石太太上茶,石太太盯着云雀看了好几眼,笑眯眯地问:“哎哟,这就是顾夫人在外头认回来的妹子吧,多大了?出落地真是水灵啊。”
云雀手一抖,差点儿就将茶给倒洒了,暗暗地抬头偷瞧言唯香,见她不动声色地摇了一下头,便抿了抿嘴唇退了下去,刚走几步,便听言唯香说:“这丫头今年也有二十了,都怪我这个当姐姐的不中用,女儿家最好的年华眼看着就要耽搁了。”
“嗨”,石太太求之不得地笑出声来,又朝云雀婀娜的背影瞧了一眼,“夫人的妹子,还愁嫁不出去吗?改明儿我就好好儿给云姑娘物色个人中龙凤来。”
这石太太过去跟言唯香过世的母亲有交情,碍着这份情面,她也不会令她多难堪,又说了一会儿话,便推说早上起早了想睡会儿,石太太懂得她的意思,寒暄了几句告辞了。
这厢刚把人给送到了门口还来不及走回屋子里头去,便见云雀从旁边的回廊里哭着跑过来,一下子跪在言唯香的面前哭起来:“姐姐,我不嫁,你要是逼我嫁,就是逼着我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