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了没两天，石太太果然又来了，这一次还带了几张照片来，言唯香一看就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于是找了个借口将云雀支去找周蔷。
石太太一一介绍了过去，什么这家洋行的少公子，那家商会的大少爷，然后又特意指了指其中的一张，察言观色地说：“这个小伙子名叫石年升，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出生，可到底是太平会的人，目前正在音堂主手底下当差，又是我家老爷的亲侄子，这知根知底儿的，总不会亏了云姑娘，夫人您说是不是？”
言唯香瞥了眼照片里的人，长得倒是中规中矩，看上去也老实，只是这石太太的心思怕是不只是牵线搭桥那么简单，如今言唯香嫁给了故爷，就连身边过去不被人瞧在眼里的丫头也跟着扬眉吐气了，云雀名义上又是顾夫人的妹子，有了这层关系，石家与言家的恩怨还不得一笔勾销了？
然而他们到底看轻了言唯香，她既能放得下家破人亡的仇恨与萧故好好儿过，又怎么会计较当初不过明哲保身的石家呢，她就算再怨再狠，也绝不会假公济私，利用萧故的权利对付石敬辉。
可是石太太不能这么想，她总觉着让言唯香的人嫁过来才稳妥，毕竟自古以来交战双方最稳固的事情，莫过于政治联姻了。
言唯香自顾呷了一口茶，从石太太手里接过照片来，端看了两眼说：“这可是我妹子的终生大事啊，总要问过了她的意思才好，十姨不妨先回去，我会尽快给您答复的。”
石太太连连应承，一直下了落水湖上的浮桥，才沾沾自喜地笑起来，石敬辉刚才不在当铺里，听伙计说石太太进去找夫人说话了，心里头老大的不痛快，便在门口来回踱着等，见了石太太喜滋滋地出来，才迎了上去问：“你当真去跟夫人说媒了？”
“那是当然啊，不然你以为我这两天都在忙什么？哪像你成天只知道围着这么一个破店转，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连个正经差事也没有，你说你这当爹的就不能操操心？”石太太不免一番数落，想想过去十三堂主之一的十堂主如今却成了个守门人，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石敬辉望着愚园的方向摇头叹一声，也不附和女人刚才的话，只是若有所思地说：“顾夫人可不是当年的二小姐了，这桩婚事她不会同意的，只怕年升那孩子没福气。”
石太太原本还信心满满的，一听这丧气话心里便来气，连忙说：“什么没福气？年升可是我们老石家的二少爷，怎么配不上一个丫头了？说是顾夫人的妹子，又不是一个娘胎里生的，哪里就那么金贵了？再说了，年升也是这太平会的人，都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顾夫人肯定会应下这门亲事的。”
“你不懂，最近太平会里不太平，你往后还是少走动。”石敬辉不愿跟她纠缠，说着一甩衣袖便往当铺里头走。
这女人没见识，他可不会那么没脑子，正因为那石年升是太平会的人，又是姓“石”的，顾夫人才不可能会答应。
石太太碰了这么一鼻子灰，扭着肥硕的腰肢出去喊了一辆黄包车回去了，云雀从周蔷那里取了她要的一本书回来，言唯香考虑再三还是将刚才石太太的来意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然后说：“当初要不是你救我，就不会有我的今天了，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欠我什么，更不是我的家奴，这件事应该你自己做主的。”
云雀早就当她是主子了，当年说是收留，也不过就是给了她一片遮风挡雨的瓦，要不是言唯香替姆妈买了一口棺材，她们姐弟几个人，怕是真的就要沦落到卖身葬母的田地了，弟弟妹妹哪里还能上得起学堂呢。
“不，言姐姐，我们虽然不是主仆，可是云雀的心思您是知道的，我不嫁人，我这辈子都要留在您的身边伺候您跟小少爷。”说了这么几句话，眼圈儿都红了。
一提到小少爷，言唯香的心猛地又一沉，靳言离开上海已经两个多月了，算算时间也该到英国了，萧故这几天不在太平会，也不晓得出了什么大事令好多年不出远门的他居然跑到了香港去，好在早上接到了电话说，再过两天就该回来了。
云雀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又勾起她的心事了，嗫嚅着喊了她一声，言唯香惊愕回神，才又顺着刚才话头说：“傻丫头，女孩子总要嫁人的，我可不能耽误你一辈子，可是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姐姐，我就不可能将你嫁给太平会里的任何人。”
说着已经让王朔备好了车，说是要听戏，王朔是萧故特意从自己身边抽调出来保护她的人身安全的，梨香苑那种地方又乱的很，他生怕自己带着的那几个人不够用，于是又安排了四个人另开了一辆车跟着，自己倒充当了言唯香的司机，出了太平巷，一路往梨香苑的方向开过去。
梨香苑一早就接到了电话，将故爷常年包下的雅间里里外外又重新收拾了一遍，言唯香一进去就让人将门关上了，只让王朔守在门口，又叮嘱说：“一会儿我还有个朋友来，你跟手下的那些人说一说，让他们谁也别拦着。”
王朔对故爷死心塌地，于是对这位顾夫人也尽心，听她这么吩咐，应了一声便亲自下去安排了。这王朔当年走投无路的时候投靠了太平会，这些年也是凭着自己的一身真本事才有机会到故爷身边来做事，为人稳重又机灵，所以那么多人当中，萧故才独独选了他。
小香玉又排了出新戏，今晚刚刚上演第二场，因着上一场的口碑极佳，今儿这梨香苑的大堂里几乎爆满了，可是因着太平会的顾夫人，二楼的一溜雅间又全都谢了客。
言唯香的心思不在戏台上，云雀更是忐忑不安，就担心这是她特意替自己安排的相亲会，到时候当着对方的面儿，有些话可就再也不好说了。
门上有人敲了几下，就听王朔回话说：“夫人，您等的朋友已经到了。”
云雀心一紧，连忙朝她跪下来，头摇地像是拨浪鼓，正要坚持在愚园里的那番话，雅间的门开了，接着便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透了进来说：“我以为我跟你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原本不想来，可到底还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