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云雀太熟悉不过了，连忙扭头朝门口看，果然是靳少衡，而他身后跟着的，还有带着班长面具不言不语、不笑不闹的倪小邱。
靳少衡见言唯香坐着云雀却跪着，心里头狐疑，便在旁边的太师椅里坐下了：“云雀向来伶俐懂事，这是犯了什么错了吗？”
言唯香请人来听戏，自然备了上好的金瓜贡茶，这种品级的茶料之前可都是专供皇家御用的，等闲之人可见不到。
专门司茶的人将人送到门口，便由王朔亲自断了送进来，又佐了几盘精致的点心，热乎乎的茶汤抿一口，茶香四溢，口齿留香，不太喝茶的靳少衡也不禁抚掌叫了一声好：“不愧是太平会的夫人了，出手就是阔绰，想当年你在靳公馆，连茶叶沫子泡的水也舍不得喝一口。”
不论他这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自嘲自艾，言唯香都觉得没什么意义了，也端着茶杯呷一口，才睨了云雀一眼，又瞥向了倪小邱才开口说：“这丫头近来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石爷的太太亲自给她看了一门亲，她倒好，死活也不肯嫁，那石家的二少爷是配不上她还是怎么？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了？”
一番话说的莫名其妙，靳少衡也一时间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好跟着附和说：“云雀的年纪的确不小了，难得你这个半路才认的姐姐这么替她想着。”说着又看向云雀，训话说：“云雀，少奶奶，哦，应该是顾夫人，夫人也是为你好，你怎么能如此惹她生气呢？”
言唯香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提醒她这句“少奶奶”，又摇身一变，成了别人的“顾夫人”。
云雀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双眼睛更是不安地瞟向了倪小邱，哪里听得出来这些道道，更不晓得言唯香这么做、这么说，其实都是在激倪小邱。
倪小邱也不是浑然没有反应的，一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着，从来也没有这么纠结难受过，从前穿着窄袖衣阔腿裤又带着鸭舌帽的小跟班，如今已经是手握重兵一身戎装的参将了，眉宇间脱了的稚气，正是他曾经单纯过的年岁，而如今已经全都不见了。
靳少衡见云雀已经泣不成声，跪着的时间久了，整个身子都在抖，雅间里通着暖气管子，地上却很凉，云雀穿的又少，再这么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于是朝僵着的倪小邱一努嘴，倪小邱神色一变，眼睛里有迟疑的神色闪了几下，还是过去扶了云雀起来，云雀一个站不稳往他的怀里撞了撞，而他却似乎碰了个烫手的东西，连忙用力地将云雀给推开了。
只这一个动作，让云雀的心彻底冷下去，脸上固执着的坚持之色似乎也淡了。
言唯香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猛地将自己那杯茶水一饮而尽了，才轻拍这桌面说：“靳少衡，你们主仆当真不晓得我云雀妹子为什么不肯嫁人吗？”
倪小邱见这里头果然有自己的事，连忙工工正正地退到了靳少衡的身侧去，靳少衡却已经明白了，也仰头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我晓得，云雀这丫头的心里头，该是有人了。”
云雀止住了哭，幽幽怨怨的盯着倪小邱，她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小姐，身上没有那么写个扭捏的脾气，又被倪小邱刚才那么一推，心头火一下子蹿上来，也不顾什么尊卑了，直接冲着倪小邱嚷着说：“心里有他又有什么用，某些人就是个笨木头，就是不领情。”
言唯香见这丫头终于开窍了，勾着嘴角问靳少衡：“你们在河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小泥鳅脸上的这块布是怎么回事啊？难不成是在赶时髦？”
靳少衡不禁想发笑，却又生生忍住了，只简单地解释说：“当时被奉军围在一个山坳里，差点就死了，小邱也在那个时候伤了脸。”
原来是伤了脸，原来就连心也一并重伤难愈了，过去遇着什么事都乐观豁达的乐天派，什么时候也这么沉默寡言、少年老成了呢？言唯香胸口泛着酸，竟又想起了萧故来。
十年前的故爷，也曾经风度翩翩。迷倒少女万千呢，如今脸上的皱纹越发少，因为他已经不太会笑了。
“原来这样啊，可是心里头一旦装了一个人，又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放的呢，小泥鳅，你真的情愿云雀嫁给别的男人吗？”她的目光柔和的像是一汪甘冽的泓，让人甘愿就此沉进去。
这些年倪小邱跟云雀打打闹闹的，活脱脱的一对欢喜小冤家，可是言唯香却看的出来，他们两个之所以这么闹着封着疯着还能相互挂念着，就是心里都藏着情，藏着一份还来不及说出来，便已经无法开口的意。
她不等倪小邱的答案了，她知道不会有答案，结果会如何已经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话说开了，就是让这两个人能好好儿看看自己的心罢了。
言唯香已经走到门口，王朔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替她推开门，她的一只脚已经跨出去又停下来，微微转头问靳少衡：“你到底走不走？难道被台上的小香玉迷住了？”
靳少衡“嘿嘿”一舔唇，潇洒地站起来，倪小邱连忙将披风给他披上了，就要跟着他出来，却被靳少衡斜眼一瞪：“你给我留下来，替我听完这出戏。”
云雀莫名地就一慌，赶紧小跑着往言唯香身边赶，却也听见已经在门外的言唯香说：“刚才的茶凉了，你留下来给倪参将再泡一杯。”
戏台上正演到了精彩出，台下一阵阵掌声此起彼伏，而这楼上的雅间里，气氛可就十分尴尬了。
“你坐，我去给你泡壶茶。”云雀心口突突的，说着扭头往外跑。
倪小邱挡在门口，他往左云雀就往左，他往右云雀又往右，并非事先说好，却又怎么都是错，索性拦在门中间不动了，这么一来云雀也就出不去。
“还是你坐吧，我不渴。”说着不渴，喉头却动了两下，眼睛也不敢朝云雀看，赶紧跑到桌子旁边倒了一杯半凉的茶“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云雀也不再是过去情窦初开的少女了，这些时日看了那么多情深意重的细节，也想了那么多关于自己与倪小邱之间的事，她知道只要他紧张就说明并不是全无感觉的，只要有感觉，她就绝对不能放弃的。
她冲上去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颊伏在在僵直的背上说：“小泥鳅，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为了你，我谁也不想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