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184,最美的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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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小邱又怎么能看不出来呢?他跟着少爷狼藉情场那么多年了,比云雀这丫头可懂得多,当年她总与自己玩笑打闹的时候,当年她见着自己与旁的歌女插科打诨而撅嘴吃醋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他想着这回出去打了胜仗回来,立了军功就跟她提亲的,可是到底没有机会了。

    倪小邱用力地掰着腰间的一双手,闭上了眼睛说:“云雀,算了吧,我是个丑八怪。”

    云雀也突然将他松开了,鼻子里呼呼地喷着气,一把揪着他腰间的枪套让他转过来,趁着他不注意,飞快地撤掉了他的假面具。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他的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同一侧的耳根去,疤痕还很心,面皮外翻着,露着里面粉红色的肉,一道道细密的针线缝合过后留下的痕迹像是百足蜈蚣的脚,清清楚楚地映在云雀的眼睛里,竟像是复活了。

    “我就是个丑八怪,你现在看到了?算了吧,少奶奶一定会给你找个好人家,不会亏待你。”倪小邱的拳头捏紧了,然后又送来,慢慢地从她手里拽过假面具又往自己脸上戴起来。

    桌上放着水果刀,云雀眼珠子“吧嗒”一声就掉下来,清清脆脆地滴在刀刃上,也让自己越来越清醒,猛然抓起了桌子上切水果的刀在自己白皙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倪小邱大惊,伸手就去抢,却因云雀往后退了半步而扑了个空,只能怒不可遏地喊:“小呆鸟,你这是做什么?”

    他只要一生气就会喊她“小呆鸟”,从前云雀一直很反感,这一刻心里却很甜,悲凉地挤了个笑容来与他说:“如果只有丑八怪才能配得上你的话,那我就划破自己的脸,让我自己也变成丑八怪。”

    倪小邱不说话了,也不敢动,那把水果刀的刀刃在他的眼里就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坎儿上,疼得撕心裂肺,却又舍不得拔。

    云雀慢慢地朝他靠过来,丢掉了手里的刀,颤抖着将他戴好的面具又揭了去,一寸一寸地摸着他脸上那道狰狞可怖的疤,踮着脚在上头吻了吻,哽咽着说:“小泥鳅,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

    她勾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搂着他,倪小邱身上金属肩章冰冷的气息隔着并不厚的棉衣沁到她的骨子里头去,她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结成了冰。

    戏台上上半场已经谢幕了,场上的灯光突然就灭掉又打开,这一暗一明见一段感情也已经历经了生与死。

    云雀已经打算放手了,就在她扭头的那一刻,倪小邱陡然环住了她的肩膀呢喃着说:“小呆鸟,不要走,我永远都是麻雀们最喜欢吃的小泥鳅。”

    “我是云雀,什么时候变成麻雀了?”

    “麻雀云雀都差不多,都是雀字辈的啊。”

    ……

    又能一起打闹一起笑的感觉真是好,小云雀与小泥鳅,还有什么人比他们两个更相配的呢?

    入夜之后外头的空气就更加阴冷了,好在这里是上海,好在这一路上闪着各色各样的霓虹,暖暖的色调似乎将这冰冷的寒夜也烘托地有些暖意了。

    言唯香不想坐车,靳少衡就陪着她沿着水泥石灰浇筑的大街往前走,夜班电车打着特有的电铃声从他们旁边过,一辆辆行色匆匆的黄包车来来回回穿梭不停,为了生计奔波劳累,这些车夫的脸上生着一种黝黑的疲态,却并不能让他们减缓步伐,因为生活真的是太难了,他们不能停不能病不能倒,他们的肩上担着整个家。

    她穿了一双粗跟的羊皮靴,走了这一路脚板隐隐地有些疼,于是步子也慢了不少下来,靳少衡见她额头上生着汗,朝她伸手过来说:“放着现成的车不做非要走路,累了吧,要不要我背你?”

    一听这话,言唯香猛然就想起那天从徐府里跑出来,身上还带着伤,没走几步就虚脱无力了,当时萧故背着她,一直从徐府走到靳公馆的门口去,她也不记得这一走是多久,她当时只盼着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她的脸一红,朝身后跟着的两队人还有几辆车看一眼,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少将军就不怕在下属面前威严扫地吗?”

    靳少衡以为她这种娇羞的状态是因为自己,满心里欢喜,跟个孩子一样笑着说:“他们都是我身边的人,知道我心里疼着谁。”

    言唯香耳廓一热,直接忽视了靳少衡伸过来的手扬了扬头往前走,道边的煤油路灯将他们的身影压短又拉长,如此反反复复了好几次,她才又吞吞吐吐地说:“少衡,我很少求你的,这一回,我能不能求你帮我做件事?”

    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靳少衡也是愿意的,他怕就怕她什么也不要。

    然而还是情绪低落地说:“我以为你今天约我来不过是想撮合小邱跟云雀,不想竟还有事要求我。”

    他很愿意能够帮到她,却又伤感于两人如今的处境,过去他有很多机会能出手帮他的,可是现在,也只能等她开口说“求”这个字眼了。

    言唯香胸口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闷闷地难受的很,掩下所有的不适,只淡淡地说:“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为难的。”

    靳少衡步子停了停,呆呆地看着她披着貂皮大氅的身影,暗叹一声说:“你说吧,我帮你。”

    言唯香也停脚,等他从后面追上来才将来意跟他说了一遍,一双眸子里敛着闪烁不定的光,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害怕自己这双眼睛会出卖这会儿心慌意乱的心。

    靳少衡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向了自己,才又问:“小唯,你为什么不自己问问他?”

    她依然低着头,她只能看得见自己的脚尖还有他的,抿了下擦着蜜丝佛陀的唇:“他既然不想告诉我,我为什么还问呢?我与他两个人,总有一个要先妥协的。”

    看着她这么委曲求全,他的心口抽抽地疼,鼻子里吸进去的空气冰沫子一样散在胸腔里,连心脏里的血也渐渐地凉透了。

    他拉住了她的手,很用力声音却不大地说:“那些年你要是也跟我妥协了,我们两个应该不会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