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再说那些年,她恍惚又看见他站在自己楼下的那一幕幕,那时候要是妥协了,会不会就离那些真相越来越远了呢?
“我会帮你去查的,不过你要答应我,别再委屈自己了。”靳少衡不忍心,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她的手很冰,他想替她暖暖的,却又发现不合适。
言唯香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才又缩回去,又垂下头去说:“秦小姐人不错,又等了你这么多年,你该对她好点儿的。”
靳少衡却偏要逼她对着自己的眼睛,又将她的肩膀扶过来,急切地说:“我这个靳家大少爷人也不错的,也等了你这些年,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儿?”
“少将军,我已经嫁人了。”她不落痕迹地往后退一步。
他又往前逼:“你在嫁给他之前,也曾嫁过人。”
“你——”她竟无言以对了。
前面就是见证了上海滩文明历史的外白渡桥了,桥下滚滚的江水翻涌着往岸边的岩石上头扑,惊涛拍岸声也丝毫掩盖不了越来越急的心跳,
风渐止,水浪声也弱下来,而她已经没有先前那么手足无措了,靳少衡也不再逼她,只是陪在她的身边继续往前走,这条路真长啊,好像能走一辈子的,可是他与她又都很清楚,过了这座桥,就要各奔东西再无瓜葛了。
她的头低着,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而他却一直抬着头,时而看看她,又时而看看眼前的路,迎面有车开来了,他知道,她真的要走了。
言唯香并没有发觉身边的人又突然停下来,只听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有人喊了她一声“小唯”。
她觉得熟悉“啊”了一声回头看靳少衡,他却柔柔地笑了笑,然后又摇头:“没事,就是想喊喊你。”
黑色内敛的凯迪拉克车从桥的对岸开上来,一直停在她身后,车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而她这时候才知道,是有人来接自己了。
最后再看一眼靳少衡,闭着眼睛扭头过去的时候,脸上又挂上了轻浅的笑:“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天吗?”
萧故的眼睛里只有她,完全容不下旁的人,将她肩上的大氅朝中间拢了拢,才笑着说:“放不下你一个人,就提前回来了,外头冷,我们先回家。”
回家,那条古老幽深的巷子,就是她的家。
直到她被人呵护着上了车,直到那车也已经开得很远了,直到副官在他的耳边说了句“人已经走了”的话,靳少衡才回过神,静静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等着的汽车里头钻进去,他想着她刚才劝倪小邱与云雀的话,也念叨着说:“心里头一旦装了一个人,又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放的呢。”
车里开着暖气,却好像比外头还要冷,可是再冷,也冷不过错过的曾经。
言唯香靠在萧故的肩膀上,整个人似乎都沉下来,他的身上有她最喜欢的奇楠香的味道,经了这么多的人,经了这样多的事,还是觉得他身上的味道才是最好的。
萧故的手不安地在她的头发上打着圈,车里静极了,犹豫再三,她还是嗫嚅着说:“我今天约他出来见面,是想成全云雀跟小邱的,终究是有情人,总不能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说完了她又觉得可笑,过去无话不说也从不别别扭扭的两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也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呢?
萧故“嗯”了一声,问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我信你,你不必跟我解释的。”
他的宠爱永远都跟清水一样淡,淌到了她心里,又像是血一样浓,人活着缺不了水,更不能少了血,就跟他之于她的价值一个样。
言唯香也不晓得这突如其来的踌躇紧张是从哪里来,一双瞳仁比以往更加乌亮,想着那些乱糟糟的人和事,不由得又往她的怀里蹭了蹭。
轻拍着她的萧故突然说:“小唯,我的手好冷,你帮我暖暖吧。”
从来都是他替她暖,还从来没有如此要求过。
言唯香从他的怀里爬起来,转头看他一脸的认真与眼睛里透着的惊慌以及强装出来的镇定,竟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的软弱来,想着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也会流露着这样无奈又挫败的情绪呢?
他的手很大,她用两只手也仅仅能勉强包裹住他的一只手,从指尖到手掌心都是冰冷的,就像这两天木庐的屋檐上挂着的冰柱子。
她将萧故的手捂着放在嘴边呵着气,却怎么也暖不热,于是又捧着它贴在自己的胸口,刺骨的感觉渐渐被身体的温度接受了,那手与胸口才慢慢地并不觉得冰。
而萧故突然朝言唯香压过去,让自己的头枕在她的双腿上,整张脸也几乎埋下去,声音细微地喃喃着说:“小唯,我错了,我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可是小唯,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言唯香从来没见过他这么无助过,对着自己的后背竟在微微地抖动,原本挺直的几杯一上一下颤动着,像只酣睡的雄狮,而她却知道,他居然是在哭。
“萧故,是出什么事了吗?”她心里的不安也渐渐溢出来,就连心跳声也被无限地放大了。
萧故不说话,只渐渐地抬起了头,她的手偶然碰着了他刚才趴着的地方,缎面的丝绵旗袍被什么东西泅湿了,是他的泪。
他想说话的,嘴唇与舌头却发麻,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得出口,又朝她的腿上趴过去。
言唯香轻轻地摸着他生着几缕白发的头,又缓缓地顺着他的背,眼眶里泪珠子转了几圈又咽回去,然后才又听她说:“自从我决定回太平巷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的,萧故,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别瞒着我。”
能令他如此欲言又止又悔不当初的事还能是什么呢?言唯香已经猜到了,却又不敢认。
萧故的声音很轻,就跟从深渊里头挤压出来的:“小唯,我们的儿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