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这两天一直早出晚归,每次回来的时候言唯香都已经睡下了,可是他知道她其实并没有睡着的,他只是不愿意惊着她。
而言唯香也知道,那件事肯定没什么进展,又或者根本就没什么好消息,他如此不敢面对自己,大概也是怕说多了自己会伤心。
她已经不记得被针扎了几回手,很简单的一条围巾被她织了拆,拆了又织,如此断断续续的,已经织了好几天。
周蔷看她心不在焉,从她手里将织了一半的围巾抢过去,劝着说:“你也别太担心了,那些人既然绑了言言,就该知道他是萧故的儿子的,有了这层身份,没人敢动他。”
言唯香伸手就去抢围巾,却因为手上没力气,已经揪住围巾了,却还是手一滑,终于心灰意懒地叹了一声说:“其实我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送孩子去英国,其实正因为他是萧故的儿子,我才更担心。”
周蔷之前也不懂,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也早就想通其中的原由了,太平会近来几乎将整个上海滩给翻了个个儿,外头都说是因为愚园里头丢了至关紧要的东西,只有核心里的一些人才知道,这回丢了的,是故爷与新夫人的半条命。
“当年那个女人死的时候我还没出嫁,亲眼看着萧故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那几天里他就枯坐在刚刚打好了基架的落水斋里,不让任何人靠近,风吹雨淋都不顾,那时候我还替你感到不值,心想你才走了多久啊,他就跟旁的女人好上了,孩子也有了,只可惜是个短命的,出生还不到几分钟就咽了气。”周蔷喃喃地说着,言唯香也侧着耳朵听。
当时萧故在那座早就被一把火烧了的木庐里面都在想着什么呢?是在缅怀那个女人,还是在可怜他苦命的孩子呢?言唯香无法去体会,只想着自己的儿子要是再也回不来,自己的这颗心又该安放到何处去。
周蔷将抢来的围巾又塞回言唯香的手里去,才又开口说:“那时候我年轻并不懂,后来才明白萧故那时候并不是在可怜其他人,而是在可怜他自己,可怜自己就算得了这太平会的天下又如何,掌管着上海滩的命运又如何,他想要的东西,他一样也留不住。”
留不住他的小唯,留不住落水斋,留不住一个弱女子,更留不住一个小生命。
在感情面前,一切名利手段都是脆弱的,在感情面前,任凭铁打的人,也终究要低头。
周蔷守着突然一把握住了她冰一样的手,觉得她浑身都在颤抖,又将她搂在怀里说:“香儿,相信萧故,言言也是他的儿子,他要是不疼他,就不会急着要把他送去英国了。”
言唯香沉沉地点了一些头,胸口呼之欲出的啜泣又被她咽到了心底去,故作平静地说:“还是喊孩子‘肃肃’吧,当时临时改名叫‘靳言’不过就是权宜之计,既然外头都已经知道了,也没必要欲盖弥彰了。”
她又开始织围巾,说天气越来越冷了,她要尽快织好了给萧故试。这是她第一次亲手织东西,还是前些时候央着周蔷教她的,简简单单的元宝针很快她就学会了,可是后来心乱了,手上的动作也乱了,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乱了。
靳少衡过来了,云雀直接带他到落水斋里来见她,当初也就是在这里他才知道了言唯香的真实身份,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这个女人了。
故地重游,心里依旧泛起酸涩,直到看见她就站在窗口朝远处的湖面看,才又放下心,原来不管能不能得到她,只要看着她平平安安的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屋子里烤着火,暖暖地像是进了春天,靳少衡揭下了挡风御寒的披风,见她脸色还算红润才不干不脆地说:“你前几天托我查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
原来靳少衡过去曾经在英国伦敦待过一段时间,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想要打听个什么人,只要托人去船务公司问一问就行了,这一天刚刚收到了越洋电报就赶了过来。
言唯香亲手给他沏了一杯茶,最近她身上火气重,萧故特意遣人去黄山寻了上好的贡菊茶回来泡水喝,水晶玻璃制成的杯子,两三朵拇指般大小的菊花丢进去,滚烫的水一泡,瞬间便水到渠成一般绽开来,靳少衡恍然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她还是当年跟穿着白沙跟自己结婚的人,觉得她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你军务那么忙,还要操心我的事,真是麻烦了。”她将沏好的茶水往他手边推了推。
经了沸水浸泡的杯子整个儿透着炽烈的气息,灼灼的热浪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手腕上头涌,靳少衡这才回过神,笑着与她说:“那孩子喊了我四年爸爸,能为他做点事,我乐意。”
言唯香感激地朝他笑了笑,才终于说到了孩子失踪的事上来,这几天她一直都不愿意认真地去想想这件事,并不是她不愿想,而是不敢想,每次萧故从外头回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时候,她都盼着他能跟自己说“没事了,儿子已经找到了”的话,可是每次萧故只是默不作声地掀开被子躺在她身边,然后又迟疑地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去。
那个时候的萧故是无助的,那个时候的萧故再也不是叱咤风云、睥睨上寒潭的的故爷。
“我已经知道肃肃根本就没有上过去英国的船,他在香港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劫走了,所以还是要谢谢你为了这件事特意来一趟。”当晚萧故就已经将这件事情跟她说过了,而她也几乎已经忘了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拜托过靳少衡帮她查探孩子下落的事。
靳少衡并不觉得惊讶,他在英国的朋友说船务公司里根本就查不到任何关于孩子的任何消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出了事,再听她喊“肃肃”,心里又一突。
杯子里的茶水已经晾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才终于说:“可是你一定不知道,孩子已经被人秘密带回了上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