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06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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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男子穿着日式和服,大概是因为这辈子面具戴久了,如今一下子恢复了本来面目,竟怎么看也不自然。萧故一直都不相信将自己一手养大的义父居然是潜伏在太平会里的日本人,即便将他关在地牢里的这些年,也一次也没有相信过。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任谁也不能改,当他看着言晋之穿着这身皮,才不得不承认,这才是原原本本的那个他。

    言晋之将茶壶里头遍洗茶的水沥干了,又将旁边银炭炉子上坐着的热水往茶壶里倒了些,清爽的茶香析出来,瞬间就在屋子里头散开了。

    萧故一直安静地看他做完这一整套的动作,只如从前还在愚园里头的时候一样,那时候言唯香皮得很,总也不肯闲下来承欢膝下,言家大公子又远在南洋,他这个做干儿子的倒承担起了尽孝的义务。

    那会儿言会长喜欢茶,底下人就搜肠刮肚地寻着上好的名品送过来,就连下人们房里平时饮用的,最差也就是毛尖了。

    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萧会长喜欢名贵的木料,愚园里就整日离不开木头香,所以这一杯香淡馥郁,烹煮浸泡恰到好处的茶,他也已经有很久不曾喝过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义父烹茶的手艺一点儿没落下。”萧故将面前刚刚倒满的一只碧玉瓷杯端起来,在眼前转了转,抿了一小口细细地品尝了一番。

    言晋之却端着自己的那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烹茶之人最难能可贵的便是心静,而我的这个心呐,怕是再也不得安宁了。”

    说着将清澈的茶水倒进了与茶具配套的托盘里,抬起眼睛来直勾勾地盯着萧故看,近而一咧嘴角,笑了笑:“这杯茶掺了太多的是非,不喝也罢。”

    萧故却又自顾将自己的杯子斟满了,也陪着笑:“人生一世,哪能事事都求个圆满呢,这茶的确是好茶,至于掺了多少是非,就看这品茶之人的心里头,藏了多少曲直了。”

    言晋之将这话在心里头再默念了一遍,才若有所思地摇摇头,浅叹了一声说:“不愧是我言某培养出来的人,这眼睛呐,可比你父亲当年毒多了。”

    一听他提起父亲来,萧故冰冷的眸子里突然寒芒一闪,瞬间又归于平静,将茶面上的浮沫吹了吹:“家父当年要是能看得透这人心,也不至于走到家破人亡的地步,当年联丞还小,不懂得这其中的恩怨是非,那时候义父要是杀了我,也就不会有这后面的故事了。”

    言晋之重新将刚才扔翻在托盘里的杯子扶正了倒满了茶,端到嘴边呷一口:“当年顾会长暴病而死,太平会上上下下人心浮动,你是顾会长的独子,我又怎么能让你有事呢?”

    这么些年了,言晋之终于肯对他说了句大实话,顾家覆灭的真相被掩藏了十多年,要不是当年机缘巧合地在庙前街碰到了穷困潦倒的梁妈,这段往事大概就要被表面的太平所粉饰了。

    只顾着喝茶的言晋之不再说话了,萧故等了一会儿,才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你以为你能瞒住的,你也没打算让我活太久,你只是没想到那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梁妈会先动手,那一天是小唯的生日,我原本打算去女校接她回来好好儿与你享一回天伦的。”

    那一天的事情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起过,而言晋之脸上突然显露出来的凶光,哪里还有过去那位温文尔雅的言会长的影子在?

    听完了萧故的话,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趿着木屐来来回回踱几步,对着一扇窗口,冷笑一声说:“我算尽了所有人和事,唯独没有料到梁妈,后来被你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我才想起来这梁妈之前是在顾夫人房里伺候的,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如此顾念旧主,实在是难得。”

    萧故将捏在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掼到了桌面上,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将他的手背也打湿了,眼里渐渐升起一股嫌恶,却并不扭头去看言唯谨:“你错了,生在这乱世间,谁还能有这种高节大义去操心别人的家事呢?梁妈之所以很你,不过是因为你害死了她儿子,义父,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被你扔进火里烧死的那个孩子吗?”

    言晋之的眼前渐渐浮出火光,耳边也再次响起那孩子在火里哭号的呼救声,这些年他总会做着同样的梦,梦到一具烧焦的孩童总站在自己的床前问着同样的话,后来他在愚园里做过几场法事,不明就里的人以为他这是在为枉死的顾重超度,却原来在这位深藏不漏的言会长心里,为的却是个孩子。

    “不记得了”,言晋之朝着漆黑的天幕闭上了眼睛,眼角挤出一丝怅然来,梁妈的身份他已经心知肚明了,却依旧不愿意再承认这件事,情绪飞转,陡然睁开眼睛来,“那天晚上我杀了那么多的人,并不在乎再多杀那一个,倒是那梁红玉,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烧死了,为了杀了我报仇,竟隐忍这许多年。”

    梁妈惨死的样子在萧故的眼前一闪而过,当晚发生的事情,他差不多已经清楚了,捏紧了拳头,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想一番,才又说:“所以那天梁妈其实是去杀你的,却不想被你给杀害了,鬼叔吃了梁妈给你准备的毒面包,轻而易举地就死在了你手里,那个在外面接应你的人,应该就是梁成吧。”

    言晋之不置可否,也不曾回过头,窗外夜幕低垂,星星点点地亮着几点繁星,一弯残月钻在厚厚的云层里,似乎也不想看见这人世间的龌龊与不堪。

    萧故自嘲地笑一声,又戳了一口半冷了的茶:“梁成就是言唯谨,而当年去南洋的其实有两拨人,其中一拨偷了太平巷的生死符想要斩草除根的,然而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言唯谨已经不知所踪了。”

    话音刚落,只听“啪啪”几下拍手声,言晋之将宽敞的袖子一甩转回身来,哈哈大笑着说:“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说那另一波人是我派去的吧,证据呢?难道我会派人去追杀我自己的儿子吗?”

    “是啊,俗话说‘虎毒不食子’,可是我的义父他不是虎,他是狼”,萧故说着,也从蒲团上爬起来,踱到言晋之的对面,敛了所有的表情与情绪,又负了手,“更何况你并不是真的要置言唯谨于死地,你的目的,不过是要让你的儿子痛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