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馨不过是靳正鄂的偏房，又是卷走了靳家家产的“罪人”，所以她的葬礼与前些时候靳大小姐的相比较起来就显得寒酸了，然而到底是靳帅的夫人，上海滩上的名流政要们早早地也都赶来了。
秦秋荻俨然一幅靳家女主人的姿势，候在正厅门口迎来送往，见萧故搀着言唯香进来了，大大方方地迎上去：“哟，故爷顾夫人可是稀客呀，门口的人真是不懂事，也不晓得事先进来通传一声，要是有怠慢不周的地方，二位还请见谅。”
言唯香明眸善睐，瞥了眼前素衣简鬓却不失华贵的女人一眼，冷笑着说：“秦小姐果然有大家风范啊，日后哪家的公子少爷娶了你，这后庭肯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保管一只蟑螂也瞧不见。
一个“客”字就已经将言唯香与这里划清楚了界限，原本秦秋荻是要令她难堪的，却不想被这番话一揶揄，自己这个还不曾出阁的千金大小姐倒首先站不住脚跟了。
这丫头的伶牙俐齿萧故是知道的，也不担心她会在这里吃了亏，女眷们说话，他也不好多做参与，见秦秋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便在言唯香耳边说：“你在这儿说会儿话，我去后面会会少将军，马上就来寻你好不好？”
言唯香清楚萧故这么亲昵的用意，半分是真，另半分却是在做给旁人看。
果不其然，二太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离扭了出来，大老远地就嚷开了：“啧啧啧，还是我们小唯好福气，瞧故爷这么心疼你的劲儿，就知道你这是脱了苦胎了。”
这是奉承呢，还是挖苦呢！言唯香心里头不屑，因着她是长辈，倒也不曾当面顶撞，并不加以理睬，而是转头与萧故说：“我也没什么要紧的话要说，还是跟你一道去找少将军吧。”
二太太见她根本不愿搭理，显露着几分风霜色的脸上不由得挂不住，她虽然只是个妾室，到底也给靳家舔下了两位千金，又因着秦明光的裙带关系，在这上海滩的女眷里头一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几时受过这样的冷眼，心头急火难平，便要上前说道几句，却被秦秋荻给拦下来。
秦秋荻近来听说过不少太平会的事，毕竟留过洋，很快就清楚了其中的厉害关系，知道这位故爷不好惹，于是劝慰着说：“算了菊姨，顾夫人过门是客，咱可不要矮了身份。”
二太太脸上擦着的几层水粉也掩不住她此时怒极了的脸色，被秦秋荻这么一拉一劝，怒气渐渐平息，宾客们眼见着这场风波就此偃旗息鼓，正要散，却听偏厅里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声音说：“既然是客，就得有个做客的规矩，我们靳家也算是高门大户，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胡闹的。”
一听这口气就知道这人不一般，言唯香虽然不敢肯定，却也已经笃定了七八分，当即转过身来，等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了，才笑着问：“规矩？我倒奇怪了，从进门到现在连主人家的面都还没见着，就来与我提什么规矩，我倒不知道这靳家的规矩究竟是谁定的呢？”
女人穿一身米白色的小洋装，头发打理成了时新的法式宫廷卷，圆圆的鹅蛋脸与二太太颇为相似，然而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像极了靳帅，言唯香之前听说过靳帅最是疼爱这个小女儿，她要是个男儿身，大概就没有靳少衡什么事了。
“顾夫人已经见过了家母，怎么说没有见过主人呢？难不成在顾夫人的心里头，靳家的二太太不过就是个摆设？”靳少嘉面色不悦，就连自带的那身贵气也在这股子怒意中显得暗淡了。
言唯香与这位靳二小姐并没有交情，与二太太更是苦大仇深，当年寄居在靳家的时候，二太太就百般刁难、处处挖苦，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然而令她不能释怀的事，靳家落败的那段日子里，这位二太太仗着女婿藤原供养靳家的隆恩，故意将需要医治的靳言与云雀赶出门，当时自己受了伤在徐府里，外面的事一点儿也听不到，好在萧故让李俊彦去查孩子的身世，这才让自己那苦命的儿子逃过了那一劫。
萧故见她有些怔忡，将她的手捏在掌心里揉了揉，看也不看靳少嘉，轻蔑地说：“据萧某所知，靳家的夫人应该是山东程氏，这位二太太是谁，萧某还真没听说过。”
自顾妻妾尊卑、嫡庶有别，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靳家当家作主的人有的是，轮也轮不到这位二太太的头上去。
靳少嘉自幼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样的白眼奚落？不顾秦秋荻的阻拦，一下子将她甩到了一边去，抢上一步还没来得及说话，萧故又开了口：“我的夫人，顾家的规矩都形同虚设，别人家的，就更加不稀罕了，这门既然不好进，我们不进也罢。”
说着牵着言唯香往门口走，刚走出两步，便听身后的女人说：“人人都尊你一声‘故爷’，我靳少嘉可没听说过，这里是靳公馆，不是你的太平巷，你瞧不起我一介女流没关系，如果你知道了我的丈夫是谁，恐怕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萧故的步子突然停下来，并不转身，只冷笑着问：“我萧故在上海滩上这么多年，还没因为什么人改变过态度，这位夫人，你倒是说说看，你的先生他是谁？”
在上海的地头上，没人敢不给故爷面子，也没人敢让故爷给面子，这靳少嘉常年安居国外，自然不清楚，又是直爽的性子，一不留神将话说到了这种毫无转寰的余地，想要收回来也没有可能了。
靳少衡听说了前头的事，连忙赶过来，见双方正僵持，横着身子往靳少嘉身前一挡，小声地嘀咕了一声说：“二姐，你这不是添乱嘛。”
靳少嘉觉着委屈，便看向紧跟在靳少衡身后而来的男人，撅起了小嘴撒着娇：“查理你看嘛，这些人都欺负到我的头上了。”
那位查理金发碧眼，留着一脸性感的络腮胡，看上去比靳少嘉大了不少，眼睛里闪着岁月涤荡的痕迹与沉静。
“嘉，这位故爷可是个大人物，又怎么会与你一个女人过不去？故爷刚才那么说，应该只是在开玩笑。”查理脸皮笑着，一双绿色的眸子却深邃，令人看不透。
萧故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冷冷地哼一声：“萧某从来不与人开玩笑，也并不想与什么人过不去，只是尊夫人若是非要与萧某的夫人为难，萧某也是绝对不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