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道故爷可是这上海滩上宠妻第一人呢,而今亲眼看见让一直以来的传言更加坐了个实,秦明光身为上海工部局警备处的处长,总领上海滩的治安,正可谓是如日中天不可小觑,靳少嘉与英国贵族查理的这门亲事当年还是他从中牵线搭桥的,是以与查理先生的关系比寻常人要近许多。
见故爷并没有罢休的意思,也赶紧站了出来,笑着将二人介绍给对方说:“查理先生是新到任的英国常任总领事,故爷深居简出,不认识查理先生也是理所当然的。”说罢又转头与查理说:“这位就是上海滩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故爷,查理先生初来乍到,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故爷的太平巷里走一走。”
靳少嘉一听秦明光介绍的次序心里就不舒服,当着这么多长辈与名流政要的面,也不好再多说,厌厌地瞪了言唯香一眼,昂头挺胸,扭着腰肢出去了。
查理见夫人气呼呼地离开了,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我这夫人啊真是被我给宠坏了,冲撞了故爷,还请海涵啊。”
这人分明就是个中国通,一口流利的中国话比好些上海人说得还标准。
萧故见他彬彬有礼,先前的敌意敛去了七八分,也依着江湖上的规矩冲着对方抱拳说:“领事先生言重了,尊夫人与内子之间恐怕是有什么误会,改天萧某做东,请领事先生与夫人过府好好儿叙谈叙谈,到时候领事先生可一定莫要推辞啊。”
“一定一定。”
场面上的漂亮话言唯香听得多了,只不晓得萧故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的呢?然而转念一想,过去他还没在上海滩上立足的时候,若是不学会这一套的阿谀奉承,又如何忍辱负重,打下如今这片江山呢?从当年的无名小辈到如今令人闻风丧胆的当世英豪,岁月赋予他的早就不仅仅是阅历与沧桑了,而是冷酷无情的血。
何馨的灵堂设在她过去住过的鹤楼里,言唯香给她上了三柱香又三跪三叩地拜了拜,想起最后一次与她在房间里说过的话,躁动难安的心,竟怎么也按捺不住了。
见萧故与秦明光查理那些人正在说着话,她便说要去去洗手间,借故上了楼。靳正鄂的书房就设在这楼上,言唯香捂着惴惴的胸口一直走到三楼走廊的尽头,房门上了锁,而她早有准备,从发髻上拔了只发夹出来拿手捋直了,学着当年倪小邱的样子在锁眼里来来回回拨了拨,然而靳正鄂的书房岂是这么容易就能拨开的,正急得满头大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身后竟然站了一个人。
“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是了,何必用这种方式呢?只要你开口,这里的一切都给你。”靳少衡将发现了“窃贼”将自己引过来的小厮远远地打发了,见她有所察觉,才叹了一声说。
言唯香脸颊一热,竟不敢回头看一眼,尴尬地挤了个靳少衡并看不见的笑容来:“我,我也没想要什么,少将军大概是误会了。”
靳少衡也不反驳,直接走过去从她的手里将发夹捋成的铁丝捏在了手里问:“这是谁教你的?倪副官?”
言唯香一听这三个字,心底便一凉,原来就连过去的“小泥鳅”也已经成了“倪副官”,这人呐,计较来计较去,还有什么意思呢?左不过匆匆数十年,爱也罢恨也罢,弹指一挥间,沧海成桑田,注定了的寿数,不会增,也不会减。
锁心里发出“咔咔”几声细微的声响,言唯香还没反应过来,之间靳少衡手里的铁丝卡出一抹别扭的弧度,而那扇死死锁着的门,竟在这时候裂开了一条缝。
“你怎么?……这可是在你家里啊。”言唯香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靳少衡推门踱进去。
“我家里怎么了”?书房里好久不曾有人进来了,空气中浮了好些灰,靳少衡拿手扇了扇,才让了一条道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小时候老爷子经常把我锁在屋子里,我当年可都是这么‘越狱’的,这开锁的本事还是我教小泥鳅那小子的,不想他却教给了你,教就教好了,还教得这么烂,本将军的一世英名都让他给丢尽了。”
就这种偷偷摸摸的功夫还一世英名呢,言唯香心头发笑,脸皮却绷紧了,一边从他让出的地方挤进来一边关上了门:“不是人家倪副官没教好,是我太笨,学不了少将军的这门好手艺。”
靳少衡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女人语气里的揶揄呢,将铁丝又弯成了发夹的样子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暧昧十足地腻在她耳边说:“要不然本将军亲自教教你如何,看看我看上的女人,究竟有多笨。”
言唯香连忙拿手捂住了他那张就要亲下来的嘴,使出吃奶的力气扭了个身逃开去:“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可要喊人了。”
靳少衡却不受这种威胁,伸出大拇指将嘴角的残沫一擦,慢条斯理地再一次靠过去:“你喊啊,别忘了这锁可是用你自己的发夹给撬开的。”
言唯香心里头乱作一团麻,暗想这算不算作茧自缚自讨苦吃呢?眼见着靳少衡凑过来,抻着脖子喊:“靳少衡,我现在可是顾夫人。”
顾夫人?靳少衡的动作果然停了停,眯着眼睛将她近在咫尺的脸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顾夫人?当时你与他出双入对的时候,可曾想过你还是我靳少衡的少奶奶?”
时隔这么久,不想靳少衡还是没能放得下,言唯香天真的以为经历了上次靳家祖坟事件之后,他与萧故,与自己之间的孽与债都已经了清了,却原来有些事情根本就是说不清楚也理不明白的,正好比言家与顾家的仇。
“少衡,我们当年的婚姻原本就是假的,你又何苦执着呢?”她的后背已经抵在墙根了,索性直起身子来迎向了他。
这回靳少衡却退缩了,盯着她清澈的一双眼睛,生怕自己会做出什么傻事来,一下子撤掉了禁锢着她的动作,恨恨地说:“你说假的就假的?我可是认真的。”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并且越来越近了,紧接着门锁开始扭动,“咔咔答答”地一直响,靳少衡赶紧将里面的把手按住了,才回身示意言唯香千万别出声。
只听门外的女人嘟囔着:“奇怪,明明有人看见他往这儿来的啊。“
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就像是初春里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黄鹂鸟,是秦秋荻。
听那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渐行渐远,靳少衡不由得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一回身才发现,言唯香已经将对面墙上的油画吃力地搬了下来。
“你到底要找什么?”靳少衡不禁正色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