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没有打斗的痕迹,门口煎药的月红也没听到任何可疑的动静,从现场情况看,周煜猜测言唯香应该是自己偷偷出去的,然而一直藏在枕头地下的枪却不翼而飞了,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言唯香一定是带着枪去给萧故报仇的。
门口警报声突然大作,紧接着石敬辉亲自赶过来:“不好啦二爷,刚才顾夫人开着车,直接撞破了门口新设的卡口出去了。”
周煜怒不可遏,一脚将门口还在熬着的药罐子踢翻了:“一群废物,还不赶紧派人追!”
十几辆凯迪拉克鱼贯着追出了太平巷,就在巷口不远处找到了顾夫人开出来的车,车里没有人,想必是担心目标太明显所以弃车步行了。
年初一的上海滩到处歌舞升平、张灯结彩,街面上挤满了叫卖的商贩、杂耍的艺人以及寻欢的老百姓,车开到了静安寺的门口便再也开不动,车队前前后后被人群围了个结实,王朔探出了头来,形形色色的人何止千千万,哪里看得到顾夫人的影子,无奈地在车身上拍一下,只好决定先回去复命了。
言唯香已经换了一身农家茶女的装扮,头上特意扎了块碎花方巾,见王朔等人去远了才从幽深的巷子里转出来,不落痕迹地走到借口雇了辆驴车,不紧不慢地往上海郊外而去了。
周煜安排好了相应事宜正赶到了太平巷门口的牌楼下,迎面见王朔回来了,劈头盖脸地问:“怎么回事?夫人呢?”
王朔一脸为难,又不敢与周煜对视,只好垂着头:“二爷,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根本就没办法找,不过夫人既然带着枪就说明她是有目的的,绝对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去。”
经王朔这么一提,周煜幡然想起来,不由得一拍大腿当先跑出去:“走,去靳公馆。”
赶车的是个卖柴为生的樵夫,常年上山打猎风吹日晒的,四十多岁的脸上已经皱纹横生,见言唯香长得秀气,便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她搭着话:“大姐这时候进山是找人的吗?这大过年的,怎么不见你家当家的陪你一块儿呢?”
言唯香缩在车厢里,凛冽的寒风直往她身上单薄的棉衣里头钻,泪悄悄地滚下来,贴在脸上更加寒气逼人了。
“我男人今天早上死了,我儿子也死了。”
她的声音就像冰,碎成无数冰渣子一下下打在樵夫的身上与心上。
樵夫一愣,以为她这是在开玩笑,不自然地笑着打趣说:“您可真是会开玩笑,男人跟儿子死了,你不在家守灵跑深山来做什么?难不成刚死了男人就耐不住寂寞了,来偷汉子的?”
腌臜的嘴脸一露,人就显得奸猾了,言唯香见他转过来的一幅尖嘴猴腮觉着恶心,将藏在怀里萧故特意请人制成的一把巴掌大小的手枪往车板上一拍,冷冷地说:“本姑奶奶没心思偷汉子,本姑奶奶是来寻仇的。”
合金混制的枪管,枪托用的是上等的象牙石,上头欠了两粒红宝石,在惨白的月光映衬下,就像是新滴出来的血。
樵夫一看未免吓一跳,再不敢动旁的心思,惴惴不安地只顾着专心开车了。
驴车走得慢,知道转天入夜十分才找到了言唯香描述的一处日本庭院,后门口的一对石狮子依旧慵懒地酣睡着,仿佛自从它们存在的时候开始,这世间就再没什么能扰了它们的梦,然而石头毕竟是石头,它没有心,而人,就算心碎了,也总还感觉得到疼。
上一次来是翻墙,这一次,她却堂而皇之地敲了几下门。
前来开门的武士全副武装,樵夫见状连车费也不敢再讨了,直接牵着驴车远远地离开了是非地,武士见她一介女流,便用日本话问了句什么,言唯香皱紧了眉,看也不看武士一眼不耐地说:“在中国的土地上,请说中国话。”
打头的武士面面相觑,随后纷纷让开了一条道,从衣服的样式材质看,来人的身份比刚才那几个武士要高一些,上下打量了言唯香一眼,问:“请问夫人这么晚了找上门来,有什么事?”
言唯香觉着这人眼熟地很,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面,手心里腻满了汗,不由分说,突然亮出了掌心里的手枪对准了那人的胸口:“我找言唯谨,带我去见他。”
十几把武士刀“噌噌噌”地亮出来将言唯香团团围住了,被枪指着的男人却挥挥手:“上门是客,这位夫人既然想见少主,跟我来就是了。”
言唯谨正歪在蒲团上闭目养神,两名身着和服,细眉红唇的艺妓正抑扬顿挫地献着舞,引她过来的男人已经脱下了木屐候在雨廊下等着她。
言唯香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鞋子也不脱,直接将一道道樟子门推开来闯进去:“言唯谨你出来,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载歌载舞的艺妓欢笑着的脸皮一下子沉下来,朝着门口闯进来的影子掠过去,言唯香到底也是在太平巷长大的,手里又握着枪,毫不迟疑,“砰砰”两声直接打在两名艺妓的大腿上,鲜血如注,一下子躺了一地将艺妓滑倒,而她的枪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言唯谨的眉心。
“哟,这不是我那攀了高枝,做了故爷夫人的妹子嘛,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言唯谨慢条斯理地顺了顺有些皱了的对襟背心袍,浓眉轻蔑地挑了挑。
言唯香满肚子的怒火一下子涌出来,咬牙切齿地问言唯谨:“大华饭店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我儿子是不是你绑的?”
言唯谨从蒲团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过去,一把拉着她握着枪的手指在了他自己的心窝处,嘴角邪恶地勾了勾:“就算是我又怎么样?你有证据吗?顾联承他死了,他的儿子也死了,他们顾家早就该断子绝孙的。”
“你混蛋,我杀了你。”言唯香脖子里的青筋直跳,被言唯谨抓着的手一紧,打算就此抠动了扳机要了眼前这人的命。
“你开枪啊”,言唯谨闭上眼睛,急急地吼了一句说,“难道你想我们武田家也绝后吗?”
言唯香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笑了笑:“武田家?什么武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