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蔷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只抬头朝上头指了指,言唯香已经独自在灵堂里呆了几个钟头了,门也被她反锁了,谁都不让进,周蔷担心惊着她,也不敢直接撞门进去,又怕她一个人想不开,只好安排人在门口守着,自己跑到门口来迎周煜。
“哥,你,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周煜盯着妹妹看几秒,突然大步流星地往石阶上爬上去,王朔跟着二爷这么久,也没见他走得这么快过,简直每一步都带了风。
远远地就看见七八个人在紧闭的灵堂门口团团转,怒不可遏地吼了一声说:“一群废物,二小姐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们全都给她陪葬。”
守灵的几个人吓的体如筛糠,低头跪在周煜走过的旁边动也不敢动。
周煜推了推被人从里面反锁的门,想直接撞开的,想到了什么又忍住了,哽了哽喉咙说:“二,顾夫人,是我,是我回来了。”
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也没人应,周煜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听,还是一点动静也听不到。
突然就听见里头有人喊了声“不,你还不清”之类的话,周煜头皮一麻,掏出手枪来对着锁眼就是一枪,而那两扇沉重的青铜大门也兀自从中间分开了。
当先闯进去的周煜却没有看到任何人,白的刺眼的帐幔后面全都找遍了,连个人影子也没看到,正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却在这时听着跟在身后的周蔷“啊”地惊叫了一声,周煜赶紧回头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才发现周蔷正摇着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敞开着的棺材里。
画面并说不上恐怖,却诡异,谁又能想得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竟会在棺材里睡上一夜呢?是怎样绝望的处境,才能让一个人情愿与一个死人同衾共枕呢?
“二小姐。”周煜于心不忍地想要将她抱出来。
然而她却将周煜的手打开了:“二小姐早死了,我现在只是顾夫人。”
说着也不睁开眼睛看一眼,又接着问:“你把萧故找回来了吗?”
周煜碰了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讪讪地将手缩回来,然后无奈地摇摇头。
言唯香并没有睁眼睛,也看不到周煜摇头的动作,只是长时间得不到回应,已经能够猜到结果了。
闭紧了眼睑让最后的泪滚下来,陡然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瞳仁将一切悲伤无助都隔在了另一个时空里,从棺材中坐起来的顾夫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周煜也不由得惊了惊,还以为自己看到了另外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人,然而那眉眼,那模样,分明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小姐。
门口吵嚷的声音再一次传进来,周煜知道,没有了故爷这么主心骨,太平会已经不是过去的太平会,各种势力为求更大的利益,早就开始部署策划,就连内三堂里也已经传出了不一样的声音出来,而这两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也没能顾得上。
“夫人,故爷尸体消失的事情非同小可,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了一定会借机生事的,为今之计只有落盖封棺,尽早出殡才是啊。”周煜逼着自己说出这么一番无情无义的话,他跟了萧故二十年,也不想就这么草草了事的,可是形势逼人,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言唯香冷厉的眸光往他身上睨一眼,所有人都以为她会闹一闹哭一哭,不想她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搭了周蔷的手从棺材里跨出来,来来回回在素稿的灵堂里踱了踱,然后才平静地说:“宋夫人,麻烦你去落水斋,将我与故爷大婚时候穿戴的衣饰都取来。”
周蔷怔了怔,只因为言唯香还是头一次喊这一声“宋夫人”,见周煜朝自己点头,二话不说直接出门赶往落水斋,等她取了东西回来,月红却说夫人在故爷的书房里。
真丝地毯几乎将人的脚脖子也没进去,踩上去一点声响也没有,周蔷关门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不想还是惊动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见言唯香已经发觉了,继续蹑手蹑脚也没意义,努嘴示意她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东西说:“你要的嫁衣首饰我都拿来了,你想做什么?”
言唯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什么东西攥在了手心里:“替我换上吧。”
“换上它?就现在?”周蔷惊地合不拢嘴,说话都是含糊不清像是含了枚煮鸡蛋。
今天可是故爷发丧的日子,作为故爷的夫人,应该是要披麻戴孝的,而她却要当着全上海的面,穿着这一身红艳的嫁衣替丈夫发丧吗?
言唯香趁着周蔷苦口婆心之前,抢先开了口:“萧故不会死,也不能死,他活着,太平会才不会散,上海滩才会乱。”
周蔷底气全无,弱弱地提醒着:“可是,可是香儿,萧故他死了,真的死了呀。”
“不,他没死”,言唯香突然间扭头过来盯着她,“在没有看到他的尸体之前,他永远都活着。”
前来吊唁的客人陆陆续续地从当铺那边放进来,言唯香换好了喜服出去的时候,灵堂门口已经聚了好些人。
周煜正安排手下维持秩序,一回头间却惊鸿一瞥,原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于是回头仔细看,果然是言唯香穿着大婚的衣服,高调霸气地出来了。
顾不得窃窃私语、义愤填膺的宾客了,赶紧跑过去问周蔷,周蔷只朝他摊摊手耸耸肩,用破罐子破摔的态度说:“顾夫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拦不住。”
是啊,这女人的脾气随了故爷,执拗起来就是石头年也拦不住。
孙志平头一个跳出来,指着言唯香的鼻梁骨:“故爷不幸意外身亡,太平会上下人人哀痛万分,你身为故爷的女人,太平会的副会长,竟大红大紫地出现在故爷的灵堂之上,你这么做,是要我们太平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场下所有人摩拳擦掌地跟着起哄,声势之浩大,震得脚下的地面也有些颤动了。
人群里走出了几个人,来势汹汹不可一世,女人穿一身黑底白花的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的香粉,日本人的装束,五官却是太平巷所有人都极为熟悉的,当下便有人喊了一声“香姑娘”,女人娇躯一震,并没有回过头,而走在她身前半步的男人却得意地笑起来:“这是我武田谨新宠的舞姬,叫武田香,各位可要看清楚了,别再认错了人,走错了路。”
言唯香知道他是来闹事的,心头掀起了万层狼,却又强行忍住了说:“言唯谨,你来做什么?这里是太平巷,不欢迎日本人。”
“哟,这不是我血脉相连的妹妹嘛”,言唯谨狡猾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扫,“啧啧”了两声接着说,“你刚守寡就穿成这样,是要在故爷的葬礼上再找个如意郎君,将自己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