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36,重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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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唯香肩膀上刚刚才愈合的伤口彻底绷开了,又在棉衣里面捂了好几个钟头,已经有了发炎化脓的征兆。

    廖景炎用消过毒的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将伤口边缘腐烂的皮肉剔除,虽然动作已经很轻了,言唯香却依旧疼得冷汗直冒。

    “要不要用一些麻药?”廖景炎瞥了她一眼。

    言唯香咬着嘴唇摇头,倔强地拒绝了:“这点疼都忍不了,怎么跟我那哥哥斗?”

    廖景炎熟知她的个性,也就随了她,黄褐色的碘伏倒在溃烂的伤口上“嘶嘶”地冒着泡,最后才撒匀了止血生肌的白药,拿纱布包扎好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厨房里的佣人过来说饭菜已经备好了,言唯香留廖景炎吃午饭,廖景炎也不推辞,主菜是饺子,廖景炎听下人们谈起过,自从故爷走了之后,夫人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的饺子,算是上瘾了。

    可是廖景炎知道,令她上瘾的不是饺子本身,而是背后关乎的一个人。

    “宋良的手腕是被你打伤的吧。”饭吃到一半,他突然问。

    言唯香怔了怔,将筷子放下来:“当时我被周煜挟持,怎么可能是我呢?”

    廖景炎知道她不会轻易承认的,从她的发髻里将那支木簪取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上:“这簪子是萧故亲手打磨制作的,两根簪齿一长一短,当中各嵌了一枚银针,只要按下相应的机关,淬了药物的银针就会射出去,我说的对不对?”

    听着他不急不慢的语气,言唯香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簪子里的确是有过两根银针的,不过现在已经空了,一枚在徐府里射向了李俊彦,一枚在早上的那场闹剧里,射向了宋良。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要问呢?我不能让周煜有事的。”她重新将筷子拿起来扒拉了一口米饭。

    廖景炎将簪子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心想萧故当初设计这么个东西,是想让她拿来防身的,不想却用来对付自己人,不免感到一丝悲哀,抬眼看了看言唯香:“你不能让周煜出事,却能对宋良下狠手,他们两个人在你心里已经有了区别与亲疏了吧。”

    周煜来太平巷的时候她还小,算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一份情分自然比旁人要深厚得多,然而现如今她已经是这太平会的副会长,更有可能成为这左右上海风云的领头人,所有的决定都已经不能仅凭自己的感情了,所以廖景炎这么问,也是无可厚非的。

    “周煜这些年为了太平会殚精竭虑、肝脑涂地,他做的贡献可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绝对不会做那些事。”

    “我跟萧故是拜过把子的兄弟,我当然也不相信他会背叛萧故、出卖太平会”,廖景炎语气突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也凌厉了不少,“可是香儿,你知不知道你射向宋良的这枚银针,可是致命的?”

    致命的?言唯香的确不知道,上次李俊彦中招了之后也只是毫无意识地睡了一整天,她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听廖景炎这么说,难以抑制的惊讶神色渐渐在脸上显出来。

    见她如此反应,廖景炎才放下心来,面色缓和了不少说:“我知道你在这样的位置,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背心意的事,当初我就陪在萧故身边,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弄得体无完肤,我真不想看你再重复他的路。”

    言唯香知道廖景炎这是在心疼自己呢,可是只有将萧故走过的路从头来一回,将他受过的罪都尝一遍,这多活的日子才不会太无趣。

    “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萧故这么多年都没能丢掉的初心,她言唯香也不会丢。

    沉默了一会儿,饭已经吃完了,言唯香才支支吾吾地问:“宋良他,没事吗?”

    廖景炎就等着他问呢,当初一起陪着萧故打天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剩下的这些,真的不能再有事,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才回话说:“这银针上的药是我提炼的,昨天我已经给他注射了解毒的针剂,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言唯香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趁着这个机会,突然开口求廖景炎:“我能不能跟你要一些药?”

    廖景炎抬着眼睑打量她,见她眼神游移了几下又恢复如初,喜怒哀乐一点儿也瞧不出来,不由得感慨就连她也渐渐变得捉摸不透了,“嘿嘿”笑了两声问:“药嘛我还有一些,只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要来做什么?”

    言唯香抿了一口佣人刚刚送过来的茶,看着窗外看似风平浪静却暗流汹涌的落水湖:“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如今的上海滩,早就人人自危了。”

    廖景炎不强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言唯香以为他要拒绝的,不想他还是接着问自己说:“说吧,你要什么药?”

    “盘尼西林。”言唯香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笃定了心意说出了这么四个字。

    下午的时候廖景炎就派人将包的严严实实的一包药送了过来,其中还附了一张纸条,写着“珍重小心”,言唯香认出来,这是廖景炎亲手写下的。

    直到向晚时分言唯香才甩掉了跟在后面的尾巴,叫了一辆黄包车偷偷潜进了董家渡,这里是云雀的家,自从几年前云雀跟着自己住进了靳公馆之后,这里就荒废了,如今临时拾掇出来给李俊彦临时养伤,也只能稍微将就凑合。

    江荨一看见她推门来,悬着的心松了半截,连忙迎上来急切地说:“李先生高烧不退,再这么烧下去恐怕要撑不到明天了。”

    李俊彦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护着她们两人从江家祖宅里逃出来,伤口严重感染发炎,浑身滚烫地像是刚刚烧开的热水,江荨轮番儿给他换毛巾几乎没合过眼,可是李俊彦的高热始终没能退下来。

    言唯香将江荨焦急关切的情绪看在眼里,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见冷漠妖艳的荨姐如此不顾形象地关心一个人。

    拉着她的手捏了捏,安慰着说:“放心吧荨姐,我带了盘尼西林,俊彦一定会没事的。”

    按着廖景炎写下的用药剂量给李俊彦注射了消炎药,每隔一会儿江荨就要在他的额头上探一探,果然觉着李俊彦体温有所下降了,才终于放松了心神。

    言唯香一直安静地注视着江荨的举动,欣慰地笑着说:“荨姐,你变了。”

    江荨脸一红,在洋油灯的映照下更加娇羞可人,慢慢地在言唯香旁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熟熟地沉睡过去的李俊彦,歪着头,无比满足地说:“从前追求奢华的生活,觉得这世上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浮华名利都已经看透了,才又回过头来觉得真情的难得,我的命是李先生救下的,这辈子能陪着他,于愿已足了。”

    言唯香疲累地枕在江荨肩头,遥想着她曾经与萧故并肩走过的岁月,哭了,又笑了,哽咽着说:“我觉得阿故并没有死,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