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在害怕什么呢?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她所看重珍爱的一切都已经被毁灭地一干二净了,还有什么,能让她再说一个“怕”字呢?
言唯香在院子里的一座石磨上坐下来,抚摸着上面粗糙的纹理,不疾不徐地说:“周煜做事冲动,从来不计较后果,所以现在成了太平会的叛徒东躲西藏;阿音呢,将感情看得太重,在刚刚过去的这件事情里陷得太深了,什么时候能恢复过来谁都说不准,李猜……”
说着顿了顿,仰头看一眼逐渐升上半空的暖阳,继续说:“李猜一直在码头一带活动,从来不接触帮会的核心,所以也构不成威胁,至于顾联甄,游手好闲,不过是仗着顾家后代的身份,才添居高位这些年,毋庸置疑,直接就被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当做了垫脚石给灭掉了,而你廖四爷嘛,从来就没有真正算过太平会的人,是不是?”
反问的语气,答案却是肯定的,越说越心酸,越说越无力再继续,廖景炎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冷下来,掏了一根烟点燃了抽着,接着言唯香的话头,叹着说:“萧故打下的天下,现在看来算是岌岌可危了,不过庆幸的是他如今平静地躺在愚园里,什么也不知道。”
言唯香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敛了去,遥望着骄阳的眼睛渐渐开始酸,低下头来眨了眨,将眼底的湿润掩下去,咽了咽唾液说:“萧故的尸体,不见了。”
廖景炎惊地张大了嘴巴,还以为言唯香是在开玩笑,然而转头又看了眼她严肃的表情,才慢慢认真起来,又不可思议地冷嗤了一声:“不见了?这人也不知道哪路仙家投的胎,就连死也不太平。”
言唯香却没心思理会他的冷笑话,将心里憋了很久的疑问直接问出来:“尸体不见了,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且不说这尸体上有什么秘密,或者偷尸体的人有什么目的,单从可能性这一点来说,就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廖景炎再一次惊讶于言唯香思维的缜密,如今眼前站着的女人,当真再也看不到当初的单纯了。
手里捏着的香烟一明一灭间烧出了长长的烟蒂,他拿食指掸了掸,又猛抽了一口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说说看,你究竟是怎么考虑的。”
言唯香蹙紧了眉,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太平巷的安保程度,你是知道的,就是一只苍蝇经过,怕是也要被明桩暗哨们分个公母出来才放行,更别说从里头偷一具尸体出来了,而且这尸体可不是随便哪个无关痛痒的阿猫阿狗的,这尸体的主人,是萧故。”
说到这里,廖景炎已经明白她的思路了,“嗯”地点了一下头,将烟头扔在脚下踩灭了,又点了一根捏在手里抽:“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太平巷里故意有人暗中操作的?”
言唯香突然想起当初言唯谨借阿香的车子将人带出太平巷的事,那一次要不是自己出面解围,根本就不会发生接下来的这些事。
想到这里又自责,总觉得是自己害了萧故与儿子,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与大哥,说到底手心手背都是血脉相连的肉,又总这么胶着矛盾着。
见言唯香不说话,廖景炎就当她是默认了,摇头笑了笑:“其实要弄清楚这件事也不难,这太平巷里的一举一动,哪能逃得过石爷的眼睛呢。”
“石爷?你是说石敬辉?”言唯香想过这个人的,也暗地里调查过,却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廖景炎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一个劲儿地抽着烟,言唯香心里头乱的很,一把将他的烟抢过来也学着男人们的样子狠吸了一大口,浓烈的烟草味刺激着味蕾又往鼻端涌过去,来不及呼出来,憋在嗓子眼燥热难当,一下子被呛得咳出来。
“不会抽就别逞能,再说了这可是我抽过的,要是萧故在……”廖景炎原本在顺着她的背,说到这里声音动作一同停下来。
四目相对,不同的两个人,眼中流露的却是同一个意思,这么不经意的口误里,究竟包含了多少无奈与思念呢!
廖景炎尴尬地佯咳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那个,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这么生涩的转寰,言唯香听了不自然地咧了一嘴,“没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将烟递到嘴边又抽了抽:“你想说要是萧故在,绝不会轻饶了你,对不对?可是萧故他,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原来以为一直会陪在身边的那个人,竟然已经不在了。
廖景炎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搜肠刮肚地找着其他话题,还真让他想到了什么,歪了歪脑袋,苦思冥想着说:“你一直在强调尸体是怎么消失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尸体它为什么消失呢?”
言唯香又怎么会没想过这个问题呢,只是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找了一条最显而易见的线索来追查,然而就连这看上去最简单的,实际操作起来也阻碍重重,根本就没地方入手。
“哦,那依你的意思呢?”言唯香将烟头远远地扔出去,看着一抹星火划了个弧度落在了草丛里。
廖景炎“嚓”地一声擦亮了一根洋火将叼在嘴上的香烟点燃,青色的烟气又荡开来:“依我看,是不是那尸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容易让人误会,或是怀疑呢?”
震惊的情绪在言唯香的脸上绽放开来,又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这时候却将看见尸体的那一幕仔仔细细地过了好几遍,她看到萧故的时候,尸体几乎已经烧焦了,根本就看不清面容,唯一能证明这尸体身份的,不过是萧故贴身收藏的一方牛角印。
秘密到底是什么呢?破绽又在哪里呢?她绞尽脑汁地想着,可是越执拗又越容易绕进死胡同,希望初绽,就像刚才她抽的那根烟,浓郁又热烈,可是烧着烧着就到了头,成了一堆死灰,被人丢在了草芥里。
她脸上刹那闪出的光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刚才扔烟头的方向看。
廖景炎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将点燃的烟朝她递过去,于心不忍地说:“一个人皮肉上的伤口特征可以掩饰销毁,可是牙齿是身体里最坚硬的地方,是伪装不了的。”
言唯香颤抖着将香烟接过来,却只是看了看并不想抽,心情低落,语气也显得尖酸:“你究竟要说什么?跟我说这么多专业行话,是要纡尊降贵收学徒了吗?”
“你这个学徒我可不敢收”,廖景炎将药箱背到肩膀上,洒脱往门口走,头也不曾回,“萧故过去丢过一颗下门牙,他现在嘴里的那一颗,是我托朋友在南洋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