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巷子里的人都喊周蔷一声“三奶奶”,当得上“夫人”两个字的,从来只有言唯香一个人。这是萧故定下的规矩,也是他能给她的一份殊荣,然而这才过去几天呐,什么都变了个样。
周蔷尴尬地挤了个笑容来,拉着她往落水斋里走:“不过是底下人胡乱喊的,你还当真了不成?”
落水斋里冷冷清清的,连一只火盆都没有烧,云雀下意识地就喊了句“月红”,见言唯香脸色一白,心知月红肯定是出了事,连忙乖乖地闭上了嘴。
言唯香自顾走到架子旁将装着香料的盒子抱下来,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取出几片名贵的青奇楠,慢慢地走回金龙香鼎旁边,揭开盖子,将香料投进去,又在下层的炉膛里生上火,等青白的香气从龙嘴里溢出来,才坐在萧故一直坐着的藤椅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飘渺的烟气看。
云雀转身出去生火盆去了,屋子里只有言唯香与周蔷两个人。曾经无话不说的好姐妹,这会儿却像是隔了一座山,周蔷哽了哽,率先开口说:“香儿,宋良不是坏人,他那么做或许也是有原因的呢?”
言唯香倒吸一口气,将奇楠的清香实实在在地融在了骨子里,这味道能让她沉浸在过去里,这味道能让她觉得那个人,他还在。
良久,才睁开了眼睛问:“你真的相信,是周煜跟萧故,合谋出卖了太平会吗?”
周蔷犹豫了,她要是说“不信”,无疑就是在打宋良的脸,她要说“信”,铁定就背叛了言唯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言唯香一直在盯着周蔷左右为难的表情看,都说沉默是最肯定的回答,而这种肯定,在周蔷与言唯香这儿,可算得上是一种悲哀的。
“好了,你不用为难了,我已经知道你的选择了。”言唯香长叹出来,就连最喜欢的奇楠香,闻着也不是个滋味了。
周蔷上前一步,又被她冷冰冰的侧影呛回来,怔了怔,泫然欲泣似的说:“香儿,宋良他是我的丈夫啊,我欠了他那么多,我跟他还有个儿子,我不能出卖他的,我爱他。”
言唯香难以抑制心里翻涌的情绪,一手打翻了正溢着香气的金龙炉,嘶吼着:“所以你就能出卖周煜,出卖我?我与你情同姐妹十几年,我从来都没有当你是外人的。”
金龙香鼎的盖子滴溜溜地滚到了周蔷的脚下,几星香料残片溅在了她的手背上,混乱的心绪一下子就清醒了,故作冷硬地说:“你是没把我当外人,可是萧故呢?他逼着我嫁给宋良的时候,有没有当我是自己人?”
当年她心心念念地爱着李俊彦,却被逼着嫁给了另外一个人,现如今她认命了,只想要相夫教子安度这一生,却又要被逼着在亲情与爱情之间选一个。
言唯香知道她心里的苦,走到她身边,将她被火星烫到的手拉在嘴边吹了几口气:“蔷儿,周煜可是你的亲大哥。”
周蔷眨了眨眼睛,让满眶的眼泪滚下来,一下子将手抽回去,“哼”了一声,瞥着言唯香:“言唯谨也是你的亲大哥,为了萧故,你会怎么做?”
是啊,相同的抉择,她尚且选择了大义灭亲,又有什么理由强求别人放弃现有的家庭与幸福呢?
眼睁睁地看着周蔷一步步地走远,言唯香仰头,无奈的将头摇了摇:“愚园是我家,让宋良不用再派人过来‘保护’了,故爷虽然不在了,顾家的门户还用不着外人来操心。”
明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周蔷却选择当了真,因为只有逼着自己成了一个外人,她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宋良过去以及将来做的那些事。
晴朗的天色突然就暗沉了下来,明媚的冬阳钻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周蔷走得很快,直到下了浮桥,才猛地转身看了看湖心轮廓分明的落水斋,痛心疾首地捂了捂胸口拧巴的情绪,愤愤地往小树林里钻去了。
光头中了枪,已经被人抬回去医治了,等在暗门门口的瘦猴看见她来,赶紧应了过去,舔着脸,陪着笑:“夫人息怒,小的们也不是故意跟顾夫人抬杠,实在是那两个女人说话太不客气了。”
“混账,她可是这太平巷的顾夫人,还需要跟你客气吗?”周蔷一巴掌掴过去,瘦猴竟也不敢躲,生生地挨了这一打,“我强调过多少遍,只要暗中跟着她就行了,谁让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地拦在人家门口的?”
瘦猴被打的有些懵,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有所升华,表情之间透着些许的不服气,然而如今三爷地位如日中天,这位宋夫人他可万万不敢得罪,只好又服软了说:“夫人明察啊,这都是光头一个人自作主张,再说了我们一晚上都没找到顾夫人,也没法子跟,所以就在门口等着,谁想到来了个野丫头故意找茬呢……”
垂头丧气的瘦猴还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周蔷却没心思再听了,直接将他的话打断了:“你是说顾夫人一晚上都不在太平巷?”
“是啊,我们几乎将太平巷都找遍了,愣是没看见人。”瘦猴实话实说,也拿不准这位宋夫人究竟在想什么。
周蔷了解言唯香,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她是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所以她要知道她所有的动作与行踪,可是现在看来,还是晚了一步,这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瘦猴见她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喊了她一声“宋夫人”。
周蔷清醒过来,又隔着小树林看了眼隐隐绰绰的落水湖,淡淡地说:“往后还是喊我‘三奶奶’吧,这太平巷从来就只能有一位夫人的。”
既生瑜何生亮,既然有了萧故的言唯香,又为什么还要成就宋良的周蔷呢?一山不容二虎,一庙不拜二佛,就算要做这“宋夫人”,她周蔷也要堂堂正正地做。
火盆生起来,屋子里立马就暖和了许多,云雀又让厨房送了两盅养胃暖身的羊汤进来劝着言唯香喝了两口,见她神情厌厌的,话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
言唯香见她吞吞吐吐犹豫不决的样子,知道她是有话要说,将汤碗放下来,往躺椅里躺下去:“说吧,是不是靳家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