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言姐姐,自从当年随着言唯香从董家渡搬到了靳公馆,虽然是寄人篱下受尽了白眼,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云雀早已经把那里当做了可以遮风挡雨的家。
想起过去的日子,又想到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少爷,胸口一顿,既替他高兴又难过,难过的是小少爷还那么年轻,高兴的是,他再也不用再受病痛的折磨了,下辈子投身个普通人家,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过上一辈子。
云雀擤了擤鼻子,将泪意往肚子里头压,跪坐在一张显得有些陈旧的牦牛皮子上替言唯香捶着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自从那天少爷回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什么人也不肯见,小泥鳅担心少爷会出事,这才让我回来问问您。”
言唯香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云雀帮她揉一揉,云雀乖巧地绕到她头边,两手轻轻地按上去,这几天言唯香一直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地从来就没有停下来休息过,被云雀这么一按摩,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嗯”了一声,眯着眼睛说:“你想让我去一趟靳公馆?”
“嗯”云雀点头,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下去,“少爷这些年对姐姐的心思,我跟小泥鳅可都看在眼里,这一回也因为没能救得了小少爷而自责,所以我们都觉得,只有姐姐才能劝得动靳少爷。”
然而云雀却不知道,也正是因为这样,言唯香才一直不敢再去见靳少衡。
她尽量让自己的脑袋放空,什么也不去想,廖景炎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往意识里面钻,他最后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呢?萧故尸体不翼而飞,是不是真的是要掩饰什么呢?
羊汤凉了,言唯香让云雀去厨房煮些饺子来,这些天她似乎是上了瘾,几乎每一顿都要吃饺子的。
云雀却没心情吃,一只饺子被她夹在筷子上辗转好一会儿还是没见少,言唯香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将剩下一半的盘子往云雀面前推了推:“吃饱了才又力气做事,你也不希望靳少衡等太久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她肯去看靳少爷了吗?云雀顿时打起了精神,见言唯香朝自己肯定地点点头,连忙往嘴里塞了两只饺子,原本樱桃一般的小嘴,瞬间就成了一只小笼包。
一辆还没上牌的轿车一直尾随着她们来到了靳公馆,云雀当先跳下来,一边扶着言唯香下车,一边指着路口的轿车愤愤不平地说:“三爷的人竟然跟到了这里,难道真将您当贼一样防了吗?”
言唯香冷笑着朝云雀看的方向瞥一眼:“他们想跟,就让他们跟好了,我倒要看看,宋良的手下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呢。”
瘦猴远远地看见言唯香进了靳公馆的大门,小心翼翼地从车里钻出来追了几步出去,见靳公馆门口守卫森严,恨恨地朝手下屁股上一提,嚷着说:“还不快去后门守着,要是再把人跟丢了,三爷跟三奶奶那儿谁也担不起。”
秦秋荻从来都没有这么低声下气地哄过人,磨了这么些天,早就没有耐心了,见楼上靳少衡的房门依旧关得跟铁桶一样,满腔怒火不打一处来,几乎将楼下的物件儿摆设砸了个稀巴烂。
“靳少衡,你要是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把这靳公馆都拆了。”喊着话的功夫,顺手又打翻了一只明代的青花瓷。
女佣们眼见着价值连城的东西一件件被这小祖宗砸烂了,又心疼又无奈,奈何少爷的房门依旧纹丝不动,再这么让这秦小姐砸下去,这靳公馆或许真的会被拆了也说不定。
秦秋荻一双杏眼也一直瞄着房门口,气地脸蛋儿红得像只熟透了的苹果,随手又抡起一只西洋合金镶宝石的小座钟,毫不犹豫地扔出去,只听“哐当”一声,钟面上的水晶玻璃摔了个粉碎,而座钟的小部件七零八落,“滴溜溜”地散到了一双精致的羊皮矮靴旁边去。
佣人们惊愕地顺着零件看过去,又从女式皮鞋慢慢看到了女人的曼妙的身段与头脸,竟都喜出望外地喊了一声“少奶奶”。
言唯香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秦秋荻这是大小姐脾气发作了,笑着从散落的零部件上跨过去,大大方方地说:“别再叫我少奶奶了,免得又惹得秦小姐不高兴。”
秦秋荻也是见惯了大世面的,在前任靳少奶奶面前自然不肯输了面子与气势,理了理凌乱的裙摆,又捋了捋散在脸颊上的发丝,扬着高傲的脑袋问:“顾夫人不请自来,难道是还忘不了过去的情分吗?故爷这才尸骨未寒,你就巴巴儿地往前夫家里来,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云雀向来看不惯越俎代庖颐指气使的秦小姐,扶着言唯香的胳膊朝她一扬头:“秦小姐也还没嫁过来呢,就天天往人家家里跑,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看,这一屋子的古董摆设被你毁成这个样子,难道就合适?”
如此大不敬的一番话,言唯香却默认了,甚至还有些赞许,秦秋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找不出这丫头话里的错处,怪就怪靳少衡到现在也不肯给一句痛快话儿,如今整个上海滩都知道她秦秋荻嫁定了靳家大少爷,而这位大少爷就跟六年前一样,根本就无意。
靳少衡楼里贴身伺候的丫头为难地苦着个脸,战战兢兢地小跑着迎过来:“少奶奶,您还是上去劝劝少爷吧,这都四天了,少爷房里只有酒,再这么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架不住啊。”
还有一句丫头不敢说,再这么下去,天大的家业也禁不住秦小姐这么糟蹋的。
言唯香沉吟着点点头,抬脚往楼上走,也不顾身后气急败坏的秦秋荻,作为靳家少奶奶的时候,这里她却很少来,印象中似乎什么也没变,然而来来去去的人,早就时过境迁了。
房门纹丝不动,她僵了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沙哑着声音说:“你要是想见我,就把门打开,要是不想见,以后也就不必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