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42,愧疚成殇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一直没有动静的房里却传出了踌躇不定的脚步声,听那声音,似乎已经走到门口想要开门了,却又返回去。

    靳少衡沙哑的声音也透过门板,低低地穿过来:“你走吧,我哪儿还有脸再见你啊。”

    言唯香却不动,背影很明显地颤了一下,重重地咽了口唾液,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那件事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这之后双方就又沉默了,没有了脚步声、没有了说话声,云雀跟在言唯香后头,甚至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的,时而急促时而缓,跟倪小邱表白的时候也都没这么紧张过。

    言唯香等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转了身就要走,云雀正要上前将她留下来,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能劝得住靳少爷了,至少她刚才已经让靳少爷开口说过话。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间,门开了,先是裂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漆黑的布景来,显然没开灯,后来门缝越开越大,直到可以穿过一个人的时候,突然伸出了一只大手箍住了言唯香的腰身将她整个人都拉进去。

    即便知道这人是靳少衡,言唯香还是吓了一跳,伴随着她的一声惊呼,外面围着的一对人可就喜怒参半了。

    秦秋荻千方百计、又哭又闹了好几天没能喊开的门,被她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就给说开了,更要命的是,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

    一口气咽不下去,直接抬脚朝门板上踢过去:“靳少衡你混蛋,你敢这么对我,我可是秦家的大小姐。”

    上海秦家也算得上是上海滩上的大门户,秦明光如今在洋人面前可谓是出尽了风头,这上海滩上,谁还不给秦爷一个面子呢?

    谁都知道秦爷的掌上明珠看上靳家的大少爷,奈何这位大少爷愣是不领情,言唯香被靳少衡拉到了满眼的黑暗里,感觉到温热的气息直往自己的脸上喷,不安地动了动,这一动之下才又发现,靳少衡居然将自己压在了门口的墙角里,根本就动弹不得。

    “你放手,秦小姐说得对,秦家可不是好惹的。”

    靳少衡晶亮的眸子在暗夜之中熠熠发光,又近了几分说:“我如今已经是国民政府的少将军,难道我就好惹?”

    言唯香瞥过脸去,尴尬地冷笑一声:“你这少将军不过就是个挂牌的,究竟有多少实权你自己心里清楚。”这话说得有些重,却也是事实,她说着顿了顿,见他还是盯着自己看,又将他往外推了推:“况且这里是上海滩,可不是在南京。”

    这里是上海滩,风云际会鱼龙混杂,可由不得谁任性或胡来,她话里的意思,靳少衡又哪会听不明白呢?

    可是他却假装不明白,还是往前压了压:“那我们就离开这儿,我们去香港,我们去英国,你想去哪儿都可以,跟我离开这儿,好不好?”

    低沉的声音,恳求的语气,温暖又酸涩地从她的耳朵里钻到了心里去,这样的语气从前在哪里也听过呢?脑子里突然又想起不久之前那个人还将头埋在自己的胸口哀求着说:“小唯,既然回来了,别走了。”

    他当时那么低声下气要留她在自己身边的,可是后来,他自己却走了。

    言唯香用力地将靳少衡往外推,撕心裂肺地冲他嚷:“靳少衡,我已经嫁人了,真的嫁人了,我现在是顾夫人。”

    “真的,嫁人了?”这话像是触怒了他,男人的眼睛里一下子就烧起了火,“原来在你的心里,嫁给他的这一次才是‘真的嫁人了’。”

    他撑在墙上的手轻轻按下了开棺,“啪”地一声固定在天花板上一盏水晶吊灯就亮了,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眯着眼睑淌下两滴泪,才声如蚊呐一般嗫嚅了一声说:“少衡,我们之前早就说好了的……”

    言唯香的话没说话,就被男人挥手打断了,灯光下他的样子几乎要发狂,邋遢的胡须占了他的半张脸,就连眼眶里的一双瞳仁也是血红的:“是,我是跟你说好了只做名义上的夫妻的,我也遵守承诺从来就没有碰过你,可是离开了我之后你又把自己活成什么样子了呢?你看看你现在,跟我当初在董家渡救回来的言小唯有什么区别吗?”

    他拖着她踉跄着走到一面穿衣镜前,逼着她朝镜子里绝望无助的女人看。

    言唯香摇头,她求他不要再说了,她也不敢照镜子,萧故走了之后她虽然总坐在落水斋的妆台跟前,却从来也不敢往里面看,她怕看到自己憔悴的脸,她怕萧故要是回来了,会认不出她来了。

    靳少衡却不管,揪着她的头发让她睁大了眼睛看,满身的酒气更加从张开的毛孔里散出来,整个人也近乎癫狂了:“你当了顾夫人又怎么样?他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故爷又怎么样?你跟萧故两个人不还是没办法保住自己的儿子吗?你要是肯乖乖地留在我身边,言言或许也不会死。”

    最后的尾音还没来得及落下,脸上便实实在在地挨了一巴掌,失去了理智的靳少衡怔怔地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言唯香,从她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了一个字,就是“悔”。

    “是,都是我的错,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把孩子生下来。”豆瓣大的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摔在了绵密的地摊上一点声响也没有,却足以湿透靳少衡龟裂的心田。

    靳少衡意识到自己一时情急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服软说:“对不起,小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言言的死都怪我,跟你没有一点关系的。”

    然而说出去的话又哪能收得回来呢!更何况,这也是言唯香心上一直都不敢揭开来的一道疤。

    “不,是我,没有出生自然就没有死亡了,我也就不会因为孩子而硬将你拖进来,我要是不回太平巷的话,萧故或许也不会死,还有靳帅,还有大姐,还有……”

    她魔怔了一样喋喋不休着,将所有的过错都往自己的身上揽,靳少衡痛恨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开了这么一个自怨自艾的头,也一巴掌甩在了她的脸颊上,打完了又舍不得,连忙掬住了她的脸凑上去仔仔细细地看。

    “疼吗?有没有打伤你?”他眼睛里流露的担忧是真的。

    而言唯香愣愣的,却似乎并没有听到或是听懂他的话,乌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靳少衡的一双影,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说:“你没有打伤我,而是打醒了我,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追究责任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以为当初孤独无助的言小唯回来了,没想到转眼间,她又成了将自己层层伪装起来的“顾夫人”。

    靳少衡冷哼着笑,笑自己的痴心妄想,笑这世道的绝望暗淡,然后背过身去问:“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言唯香将心一横,用力地点点头。

    靳少衡背对着,从她的沉默里已经得到答案了,于是也冷起了心肠闭上了眼睛问:“可是我为什么还要帮你呢?顾夫人。”

    良久都没有得到回应,靳少衡还以为身后的人已经离开了,一转身才发现她几乎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瑟瑟发抖地抱着手臂站在冰冷的房间里,像极了一只委曲求全的猫。

    “如果这就是你要的,我现在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