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唯香破涕为笑,白了一眼靳少衡,自顾按开了点灯去到更衣室里换了一身杏粉色的春绉衫子配了条细灰格子毛呢裤,最后又套了件英伦风十足的千鸟格大衣,盘好的头发散了下来扎了条马尾垂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干练,更加别有一番滋味了。
靳少衡从来就没见她这么打扮过,眼睛不由得看得有些直,言唯香风风火火地从自己旁边走过去也没察觉,简直是僵住了。
“哎,你看够了没?要不要我拿只碗过来,把你的口水接一接?”
说起“口水”,靳少衡还真觉得下巴上有些凉凉的,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哈喇子”啊,于是讪讪地拿质地上陈的袖口擦了擦,心里那个悔啊真是无以言表,早知道这么招架不住,刚才她脱衣服的时候就不该端着嘛,明明煮熟了的鸭子,却被自己一时脑热给撵跑了。
心里正盘算着想入非非的小九九,一抬头,言唯香已经轻便地跑到门口了,这才想起来这一晚上的只顾着生气、伤心、懊悔了,还没来的胡问一问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见她就要出门,连忙跟过去拉住了她:“先别走,你总得告诉我,我们这鬼鬼祟祟的,究竟是要做什么?不会是去打劫吧。”
言唯香探头在外面四下里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才闪了身子出去了,又回头白了一眼靳少衡:“带着少将军去打劫,这不是大材小用嘛,再说了,这上海滩上的银行,哪一家还能比太平会更有钱?”
这倒是一句大实话,太平会明里暗里的产业可不计其数,萧故这些年私藏的奇珍古玩可够那些银行家们惦记一辈子的,她又怎么会打银行的主意呢。
跟着言唯香的瘦猴还在靳公馆门口的树后瞪大了眼睛张望呢,靳少衡一听说这是跟踪言唯香的人,顿时心里窝火,正要上去效仿刚才对付家里那只哈士奇的方式对待这两个人,却被言唯香该拦住了。
“干什么?不会因为这是太平会的人,你就爱屋及乌了吧。”男人的眸子晶亮,像是夜幕里的两颗黑水晶。
言唯香“切”了一声松开了他:“不要打草惊蛇,你这一出手,不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了嘛,到时候再派一些难对付的来,更棘手。”
靳少衡知道她说得对,刚才也不过是一时冲动,不至于真的会冲上去一脚就将两个人给踢晕了,人嘛,毕竟跟狗还是有些区别的。
一边跟着言唯香往路口去,一边不甘的念叨着:“你说这宋良,平日里看上去也不像是出卖兄弟、不折手段的人啊,居然还派人跟着你,下回见了他,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言唯香伸手喊了一辆黄包车,随口说了个地址靳少衡也没在意,上了车才又听言唯香冷静地说:“刚才那些人不是宋良派来的,他不会那么笨,更不会重用这样的两个人。”
“那是谁?”靳少衡毕竟不清楚太平会里的事,所以还是问了问。
“是周蔷,她担心我会做出什么对宋良不利的事”,言唯香说着,情绪便有些低落下去,紧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恢复过来说,“又或者说她是怕我阻挡了宋良的路,宋良会对我下狠手,周蔷跟他夫妻那么多年,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靳少衡一直盯着她表情变换不停的侧脸,突然伸手盖在了她的手背上:“我们也夫妻了这么多年,你对我的了解,又有多少呢?”
言唯香不想他突然来这一手,想要将手给缩回来,却被靳少衡捏的死紧的,根本就抽不动,于是撅着小嘴气呼呼地瞥向他:“你再这么纠缠不休,我不要你帮忙了。”
靳少衡却认真,并没有因为她无力的威胁而妥协,抓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哽咽住了问:“你说过确定他死了就会跟我走,这话到底做不做数?”
言唯香突然有些怕,怕他眼睛里的固执与严肃,也怕自己当时承诺过的话到头来又要变成一纸空谈了,面对着如此深情款款的一双眼睛,她居然点了点头。
“作数,只要确定他已经不在了,我一定跟你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地她以为只有自己才听得到,“可是少衡,就算我跟你走了,我也不可能忘了的。”
不可能忘了,不可能忘了过去,不能忘了他。
她没说出口的话,他其实都明白。
靳少衡低着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傻瓜,逗你玩儿呢,那么认真做什么?”
言唯香哭笑不得,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下来,黄包车的棚子放下了,外面的冷风一点儿也透不进来,而里面的尴尬也散不去。
她再一次将手抽了抽,用了把狠劲儿终于成功了,手背上还带着他掌心里的汗,凉凉的感觉还没散,却又听他低沉的声音说:“我不在乎的。”
他不在乎她的心里还想着别的人,就像当年,他不在乎她的肚子里怀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两人枯坐着,也不知道对方都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想了些什么,外头寒风凛冽,刀子一样挂在黄包车的帆布棚子上“呼啦啦”地响,配合着车夫有力而节奏的脚步声,倒也不显得萧索寂寥了。
“先生太太,前面就是您们要去的地方了。”这车夫显然是外地人,看着也实在。
言唯香掏了掏口袋,才发现刚才换衣服的时候并没有揣上钱,这就尴尬了,见车夫脑门儿上亮亮的,大概跑了这一路出了不少汗。
靳少衡摘下了随身的一块金怀表递了过去说:“这大冷天的,要不是家里困难也不会出来受这份儿罪,拿着吧。”
这块表可是实打实的纯金打造的,上面还零零碎碎地镶了不少碎钻石,一看就值不少钱。
车夫不肯收,又将东西推回来:“先生太太一看就是善人,这回不方便也没事,下次还坐我的车,补上就行了。”
靳少衡似乎很高兴,坚持将怀表塞进车夫的手里:“承蒙你喊我一声‘先生’,喊她一声‘太太’,这表你收着,就当我日后租你这车的定钱。”
车夫憨厚老实,并听不懂前半句话的意思,不过“定钱”两个字倒听得懂,连忙恭恭敬敬地硬撑着:“哎哎,先生果然是大好人,我姓丁,您以后管我叫阿丁就行了,我经常在靳公馆那一带拉车,以后先生太太需要,提前让下人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这车夫人虽然老实,眼力倒不差,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两位定是住在靳公馆那片儿,而且是能使唤得起下人的。
言唯香觉得靳少衡是真变了,过去的他何曾有过这样的小心思?他平时也不是经常用得上黄包车的,今天硬要给块价值不菲的怀表,不过是同情这车夫为了生活而奔波的苦。
只是这芸芸众生,像车夫这样、或者说比他更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太多了,这种帮助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的。
“那你就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我跟太太进去办点事,应该马上就能出来了。”靳少衡看了看眼前的高门大院,已经猜到她是要做什么了。
车夫应了一声,将黄包车拉到了隐蔽挡风的地方缩着休息去了,靳少衡瞧了眼石阶上气魄恢弘的门楣,挑了挑眉头瞥向了言唯香:“石府?这不是你们太平会石爷的府上吗?你要进去逛一逛,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言唯香也看了一眼门匾上端端正正的“石府”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往旁边的院墙走去说:“整个太平会里,我已经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所以你才来找我?”靳少衡多少有些觉得可悲,原来自己并不是她第一个想的起来的那个人。
言唯香停住了脚,并没有转回头:“我其实不想把你牵连进来的。”
“好了,不用再说了”,靳少衡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他怕再说下去的话,连着最后的一点情分也变得勉强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半夜进这石府呢?”
言唯香已经顺着一颗歪脖子树爬了上去,这才扭了头回来说:“我怀疑萧故的尸体,就在石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