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48,荒唐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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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脸上有他不忍拒绝的泪,而她的眼眶里,却只有自己的一双影。

    他输了,输的彻底,一败涂地。他将她手里捧着的牙齿一颗一颗拿起来又放下了,最后叹息着告诉她:“这些牙齿,全都是真的。”

    “是真的?没骗我?”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却透着惊喜、异样的光。

    靳少衡已经明白了,他想告诉她自己刚才其实骗了她,可是到头来还是认输了,他这一辈子,都没办法真的骗她一次的,哪怕就一次,哪怕骗了这一次之后,就能跟她远走高飞了。

    “真的,是真的,所以这具尸体,应该不是萧故吧。”这话像是从他身体里面挤压出来的,刚一出口,就散了。

    言唯香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也不管自己的手上还沾着恶臭的烟灰,扭头再朝那具尸体看,这一次却比之前看得更加真切了,焦尸的下颚被她刚才的动作撑开来,突然间一点金芒在她眼前一闪,言唯香连忙凑过去,竟从这尸体的下面一排上,看到了一颗金牙齿。

    过去一直不敢直视这尸体,不敢相信萧故竟会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总算看清楚了也肯定了,这尸体的确是别的人。

    “他的确不是萧故,而且,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言唯香挺直了腰板,将掰下来的牙齿一颗颗又放回了尸体的嘴里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才回身接着说,“还记得当年在大华饭店门口为难云雀的那个经理吗?”

    靳少衡那些年经常出入大华饭店,自然是熟稔的,想了想直接说:“赵明辉?”

    言唯香点头,手里偷偷地攥紧了那颗纯金的牙齿,清澈的眸眼之间,已经没有来时的茫然了。

    车夫阿丁果然还在路口等着,见了他们出来,什么也没问,直接掀开了棚子扶了他们上去,又将棚子放好了,才拉着车往靳公馆而去。

    这一路上谁也没说话,那些靳少衡所期待并且当做唯一希望的,终究都化作镜中花水中月,他从来没有那一刻这么的恨过一个人,也从不曾如此羡慕过一个人,他在想,要是自己那天也失踪了或者死去了,她会不会也这样,不顾一切地一探究去找寻,哪怕出卖了自己的肉体与灵魂,也在所不惜呢?

    天空露出了鱼肚白,云层一条一条地很有层次地铺开来,最东边的一片已经被躲在深处的照样映红了,成了诗文里通常歌颂的“霞”。

    他当先下了车,被天边美轮美奂的景色怔住了,突然想起来过去很多个早上他都是这么站在她的小楼外面的,呆呆地看着朝霞铺满了天际,呆呆地眺望着那一轮红地过分的朝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

    那些年靳公馆里的人都以为少爷根本就不喜欢少奶奶,所以他又怎么能让早起的下人们看到自己那般落魄的样子呢?所以趁着太阳还不曾全部升起来,他就已经拖着疲惫的身体,灰溜溜地离开了。

    现在想一想,当时自己若是有勇气进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或者让早上起来的她看到自己可怜兮兮地站在楼下的样子,或许她就不忍心再走了呢?哪怕只有同情,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尊心这东西,多么的可怕啊,竟如此荒唐地让他浪费了许多年。

    “谢谢你陪我走一趟,我一个人的话,真的不敢做下这些事。”她终于不装了,承认了自己也会怕。

    毕竟是个女人,毕竟从小到大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表面上越坚强,骨子里其实越脆弱。

    靳少衡见她已经转身往木子园的方向走,追了几步上来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言唯香站住了脚,交叠在身前的两手不安地绞了绞:“我要等他回来,我要把他找回来。”

    靳少衡虽然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却能肯定一定是笃定坚信的。

    一颗心猛地往下坠,迫地他几乎要窒息,连忙重重地吸了一口气:“他要是一辈子也不回来了呢?”

    “那我就等他一辈子。”

    谁也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更不知道自己的一辈子,会不会也是旁人的一辈子,十年二十年以后再回头,或许会发觉曾经的信誓旦旦何其可笑,可是这一刻,谁也不打算认命地放这一回手。

    言唯香已经去远了,靳少衡冲着她的背影,隔着空空荡荡的十字路用力地喊:“好,我跟你一起等。”

    云雀过来了,伺候她又换上了来时的那套丧服,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总觉得这一身的白太刺眼,越看越不喜欢了。

    “去衣柜里将那件粉紫的旗袍取出来,我要穿。”她推了推正在替自己梳头的云雀,不耐烦地吩咐了一声。

    云雀却有些犹豫了,支支吾吾地回应着:“姐姐,故爷这还没过头七呢。”

    这话要搁在几天前,可就要天塌地陷了,云雀一说完也后悔,正要自责几句,却听言唯香冷笑了两声说:“头七?难道他还真打算要我为他守孝三年吗?”

    云雀一听语气不对,也不敢再多话,瞥了镜子里神情冷冽的言姐姐一眼,乖乖地进房间找她要的旗袍了。

    粉嫩娇艳的颜色,只在左襟前与右边的下摆上绣了几朵白梅花,疏密有致,清爽自然,这布料颜色,这花纹点缀,还是萧故当时亲自挑选的,总说她平日里穿地太素了,应该要喜气些,后来两人搬去了太平巷,这里的东西就再没有动过了。

    一直守在靳公馆门口的瘦猴几人看见她从木子园出来都以为见了鬼,眨巴着眼睛等着眼前的两个大活人,愣是想不明白她们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来的。

    “哎哟,这不是顾夫人嘛,还真巧,我们哥儿几个出来溜溜弯儿也能碰上您。”瘦猴儿知道自己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脸已经红的跟猴屁股没什么区别了。

    云雀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回去:“你们还真是好兴致啊,瞧这衣服上都被霜冻打湿了,这是溜了一晚上弯了吧。”

    瘦猴无力反驳,张了张嘴也没能憋出半个字。

    言唯香的手心里还攥着那颗金牙呢,她现在最想弄清楚的,就是石敬辉为什么要将那具焦尸藏起来,还有对于萧故的“死”,他到底都知道多少内情。

    于是没心思与瘦猴他们计较,径直钻进了听在靳公馆院墙旁边的一辆汽车里:“既然无意中碰上了,你不介意稍我们一程吧。”

    瘦猴当然不介意,连忙屁颠屁颠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同来的几个兄弟也不管了,发动了汽车,一溜烟地窜了出去,直接开回了太平巷。

    靳少衡一夜没合眼,回到了房间了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刚刚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老太太那里就来人了,说老太太请少爷过去一样,有几句话要交代呢。

    他已经从张副官那里听说了昨天晚上几房的太太夫人协同来捉奸查房的事情了,老太太会让人过来请,早就在预料之中。

    猛抽了一口烟,下楼跟着小云往老太太院里去,刚刚进了门,就听老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少衡这孩子毕竟是你生的,总不能就这么由着他胡来,怎么着也是一脉单传,正鄂又走的突然,我们老靳家,可不能就这么耗下去。”

    这话自然是冲着大太太说的,也听得大太太唯唯诺诺地应承着。

    靳少衡已经脱了外套递给了守在内门口的丫头,笑着打断了里头正在说着的话:“奶奶又在说我什么呢?孙子都这么大了,凡事能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