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全都转过来，有看戏的，有不屑的，自然也有真正心疼的。
靳少衡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从丫头端着的托盘上端了杯茶奉在了老太太跟前，又依次给母亲跟两位姨娘敬了茶才坐在了老太太对面的红木椅子里。
老夫人见他这一回态度端正认真，心里的火气消减了不少，抿了口孙子递来的茶，觉着比平时丫头断来的香了不少，也不打算继续追究了，大太太见老夫人面色缓下来，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二太太还想着跟秦家的婚事，想趁着这会儿大家都在，索性把话说开了：“大姐你的心也是够大的，少衡也都老大不小了，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儿啊，你看我家少嘉，有儿有女的，老祖宗看着也高兴不是。”
这话说的已经算直白了，靳少衡抬眼朝二太太瞥一眼，二太太只觉得一道寒芒划过了自己的脸颊，一看是靳少衡正在瞪着自己呢，后面还想说什么的，讪讪地住了嘴。
江月白早就看出了二太太的心思，旁敲侧击地笑了笑：“二姐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那秦家的小姐三天两头就往我们家里跑，这要是被外人听去了，还以为我们靳公馆是戏堂子呢，要我说啊少衡你还是尽快与秦小姐确定好关系，免得外头那些好事的人说闲话。”
靳少衡没想到从来不愿多时的四娘会说出这么一番不冷不热的话，还没来得及回，就听老太太冷哼了一声：“什么闲话？确定什么？难不成是我家少衡去求着她过来的？她不来倒好了，整天穿个大扫把裙子，搅得靳公馆里鸡犬不宁的，真要是嫁过来，还不闹翻了天？”
江月白得意地睨了二太太一眼，这才低眉顺目地低下了头去。
二太太知道这四姨太是故意的，恨得牙痒痒，本来她还想顺便替秦秋荻说上几句漂亮话，昨晚上闹出来的那一出就此打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不曾想这从不与人为难的四太太倒也挺记仇。
“老祖宗说的是，不过秦家也不是轻易就能得罪的，秋荻那孩子是任性了些，不过她对少衡，可是真心的，哪像之前那个小唯，自己带着孩子单过了，哪里顾过少衡的感受呢。”
这二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几句话就将老太太在秦秋荻身上的怨气转移到了言唯香的身上去，靳少衡静静地听着，到这儿也不打算继续沉默了。
“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茶杯丢在了旁边的茶几上，在自己生着胡渣的下巴上抹了抹：“二娘这是收了秦家多少好处啊，怎么就肯定那秦小姐对我是真心的呢？”
二太太被这话问地愣住了，居然忘了否认。
当然了，靳少衡也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见她反应过来正要开口，又接着说：“当初是我逼着小唯搬到废楼里单过的，细说起来是我们靳家对不住人家才是，怎么到二娘这里，好话非要往反了说才高兴呢？”
当初言唯香为什么要搬去小楼住，没有人比靳少衡更加清楚了，至于谁在把话往反了说，他也是心知肚明的。
二太太就算有理也变得没理了，毕竟人家小夫妻之间的事，那轮得着自己这个不亲不近的“二娘”来说道呢？
气氛正僵持，外间又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这声音一听就是皮鞋发出来的，而靳家的人除了靳少衡都是穿软底鞋，所以一定是从外面过来的。
“弟弟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妈妈也是为你好，她怎么说也是长辈，不该被你这么挤兑吧。”女人说着话的功夫已经从木艺雕花的月门里转过来。
二太太一听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过来了，黑着的脸上立刻就生了花，喜出望外的迎过去，一见她身后跟着秦秋荻，笑容又收起来。
靳少嘉朝母亲使了个眼色，直接拉着秦秋荻往老夫人跟前去了，笑眯眯地说：“奶奶，少嘉回来看您了，带了您最喜欢的核桃酥，您尝一尝。”
那核桃酥却拎在秦秋荻的手里呢，见老太太神情不悦，对自己也爱理不理的，靳少嘉最会撒娇卖乖了，直接腻过去在老夫人身上抱了抱：“哎呀奶奶，人家秋荻一大早就去找我了，说是昨晚上惹地老祖宗不开心一定要上门赔罪，非得求着我问老祖宗您喜欢什么，这不，我说了核桃酥，她就跑道祥泰楼里排了两个小时的对才给买着了。”
祥泰楼里的点心的确是出了名的，倒也没这么夸张要排两个小时的队，秦秋荻在靳少嘉眉目的怂恿下，也坐在了老夫人另一边，从袋子里拿了块还冒着热气的核桃酥来递过去。
老夫人哪里架得住这一左一右的糖衣炮弹？早已经忘了昨晚上的不愉快，“嗯”了一声咬了一口点心吃到了肚子里，还顺带赞了一声“味道还不错”。
靳少衡可没闲工夫看几个女人在这儿唱大戏，坐了一会儿见没什么事就要走，一直不说话的大太太倒开口了：“你又要去哪儿？秋荻都来了，你也不多陪陪她。”
不提秦秋荻倒还好，一提靳少衡就更来气，昨晚上要不是她闯进来，或许自己的一腔火气就难平了呢？当时春光迤逦，多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糊里糊涂地错过了。
“二姐刚才也说了，她来是给奶奶赔罪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撂下了这么一句话，已经站了起来转身了。
靳少嘉这些年很少在国内，与这个弟弟之间的感情已经很淡了，一点儿也看不惯他这种傲慢无礼的做派，又仗着自己的丈夫是领事，更加不买这位少将军的账了，冲着他的背影冷冷地说：“怎么就没关系了？这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秋荻迟早是要嫁进靳公馆的，你总这么拖着，是要摆架子给谁看？”
摆架子？靳少衡会摆谱，会摆阔，还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摆架子。他从来对几位姨娘都跟对亲娘一样客气，从来都没有说有过半点看轻的意思，要不是刚才二太太把他逼得狠了，也断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么重的话。
靳少衡慢慢的转身回来，看了眼秦秋荻，又看向靳少嘉：“靳公馆里上上下下的男人多了去了，我哪知道秦小姐要嫁的是哪一个？对了，秦小姐要是确定了未婚夫别忘了告诉靳某一声，我好让副官早早地准备好份子钱。”
这对于秦秋荻来说，可以说是奇耻大辱了，当即就要喊下靳少衡把话说清楚，然而没等她开口，旁边的老夫人倒发话了：“混账东西，你给我站住。”
靳少衡站住了，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老夫人气地浑身乱颤，指着他的后脑勺：“你都是离过婚的人了，难道还要挑三拣四的？别告诉我你还想着那个女人，我不准，就是死也不准她再进我家的门。”
靳少衡握紧了拳头，回身的一瞬间“噗通”一声跪下来：“奶奶是要逼孙子离开靳家吗？孙子这辈子，除了她，谁也不会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