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51,女人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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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芳一听这声音吓地差点儿从护栏上翻下去,好在揪了桂芳一把,才堪堪将枯树叶子一样的身子给稳住了,嘴里的瓜子壳也忘了吐,混着瓜子仁跟口水糊里糊涂地咽了下去。

    杜若飞在她们两个人撞在一处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一听是桂芳的声音,连忙起身披了件外套出来,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有意思的对话。

    兰芳也不确定主子都听了多少,眼珠子一转,指着桂芳就像将责任都推到对方身上去:“小姐您怎么醒了啊,都怪这贱蹄子,好端端地扰了小姐的梦。”

    桂芳委屈,却又找不到理由辩驳,支支吾吾了几句,终于闭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杜若飞之所以让桂芳去偏院里头伺候,就是因为这丫头大大咧咧的不会耍心眼儿,而兰芳这丫头这几年的确被自己宠地有些过了,再这么放任下去,还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事。

    瞥了兰芳一眼,吩咐着:“过一会儿你就跟阿四回去吧,老爷那儿需要人,家里那些丫头笨手笨脚的,我也不放心。”

    兰芳跟着大小姐十年了,还从没见她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要将自己给支开去,老爷身边有五姨太伺候跟一对丫头伙计呢,什么时候需要她这么个丫头了?再说了那五姨太担心自己色衰爱弛,对老爷身边的女人向来苛责地很,稍微有些姿色的,总会编一些荒唐的理由给打发了,想兰芳这样细皮嫩肉又极注重打扮的,怕是还没到老爷身边就被五姨太给收拾了。

    越想越捉急,兰芳正要替自己求个情,却见大小姐已经领着桂芳朝偏院走去了,又问她说:“你这么急着来找我,是不是丞爷那儿出了什么事?”

    前面两人的步子越来越急,兰芳渐渐有些跟不上,小跑了起来。

    桂芳紧紧地跟在杜若飞身后一步开外,细喘着回话说:“没出什么事,是约翰先生让我来告诉大小姐一声,说丞爷已经醒过来了。”

    醒了?终于醒了吗?这都已经七天了,总算在第八天的一大早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这些天杜若飞几乎天天守在床前,看着男人似乎熟睡的脸,她的心也从来没有安宁过,她喊了他无数遍也求了无数遍,求他不要走,不要让这沉寂无趣又黑暗的世界上,连最后的一丝光明与希望也消散了。

    她总还记得当初他单枪匹马地闯到洪帮的赌场来,仅凭着自己的一双手赢遍了堵上里所有人的场景,当然也包括端坐在屏风后面向来自负无人能敌的她,那一次是杜若飞头一次尝到了输的滋味,隔着屏风上面蒙着的纱,她冲着他的背影问:“你既然赢了我,总该让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吧。”

    他停住了,手里还牵着那个在赌场里闹事的小女孩儿,并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三个字,顾联丞。

    可是后来杜若飞才知道,顾联丞就是太平会的小故爷,而他拿命作为筹码护着的小丫头,正是太平巷无法无天的二小姐。

    时过境迁,往事早已经不堪回首了,脑子里混乱地想了这一路,已经到了偏院的门口,守门的人恭敬地迎了她跟桂芳进去又带上了门,转身伸手拦下了也跟着过来的了兰芳,毫不客气地说:“大小姐吩咐过,什么人也不许进。”

    兰芳朝斑驳的两扇木门看了一眼,不屑地“切”了一声,正好看见了赵四从马厩里赶了马车过来,想起了大小姐刚才的吩咐,只好打了声招呼跳上了车。

    “哎呀四哥,你这车上拉过什么啊?怎么憋着一股味儿?”兰芳刚刚钻进去赶紧跳了出来,捂住了鼻子问。

    赵四一边把车往正道上头赶一边抱怨着说:“别提了,前几天大小姐让我拉了一具尸体,你说晦气不晦气?这都几天了,那味儿还都没散呢。”

    尸体?赵四不说兰芳还以为是烤焦了的死猪的味道呢,不过一听是大小姐让赵四去拉的,兰芳又觉得其中一定有故事,于是坐在了赵四的旁边闲话家常起来:“大小姐怎么会对一具尸体感兴趣呢?四哥你快跟我说说,这尸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又被你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赵四得过死令,不能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刚才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已经后悔莫及了,这会儿哪肯接着说啊,冲着兰芳咧着嘴露出了满口的大黄牙,直接就回绝了。

    兰芳觉着没趣,又盘算着就这么回去要怎么与大奶奶交代,也就不为难赵四了,山里寒风肆虐,刀子一样刮在面皮上刺拉拉的疼,尽管车厢里的味道不好闻,她还是裹紧了衣襟又钻了回去,想想过去跟着大小姐出门坐的都是洋汽车,什么时候遭过这份闲罪?不免又将桂芳那丫头骂了个遍。

    杜若飞推门进去的时候,床边的窗帘已经拉开了,只留了一层极薄极细的抽纱,将窗外的阳光疏疏落落地拦下了,只透了一些散碎的光束进来,扬起了空气里无数细密的浮灰。

    这里是坐落在山涧之中的飞云山庄,所用的家具都还是过去那种老式的,厚重贵气的拔步床几乎占了小半个房间,木床外围的廊庑上垂了一面双面锦门帘,将里面的情形严严实实挡住了,杜若飞这两天几乎天天守在这里,这一回倒却步了。

    桂芳没想到大小姐会突然收了脚,埋着头一下子撞在了走在前面的杜若飞的后背上,吓地连忙往后缩了两步,惊慌失措地就要哭出声来了:“大小姐恕罪,桂芳不是有意的。”

    杜若飞被她这么一撞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眼前一下子清晰起来,正要让桂芳不要扰了丞爷休息,便看见帘子里面人影一闪,紧接着就有人打起了帘子从里面出了来。

    洋医生留着满脸的络腮胡,一双碧色的眼睛极深邃,见杜若飞站在门口,笑着跟她说:“你的男朋友已经脱离了危险期,刚才护士已经给他换了药,修养一段时间就能下床了。”

    杜若飞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还记得刚刚请约翰先生过来给他治伤的时候,他还说这人断了三根肋骨造成了腹腔内大面积出血,恐怕救不回来了,可是事实证明他命大,他这么一个木人石心、杀伐决断的一个人,就连阎王也轻易不敢收。

    她闻着房间里浓烈的酒精味,竟觉得很安心,朝约翰先生道了一声谢,故意打发桂芳去送人,自己则掀开了帘子,沉重地跨上了拔步床的踏板,床上平躺着的人,这才看的越来越清晰。

    “我睡了几天了?”男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厨房里坏了的破风箱。

    杜若飞让脸上挂了笑,自然地坐在了床沿上:“七天了,你可真能睡,要是哪天我也能一觉睡上这么久该有多舒坦。”

    自从接替了杜秋义的位置走进了洪帮的大门,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稳觉了,每天早上虽然都要贪那么一会儿,眼睛闭着,心却不得闲。

    那么多张嘴要吃饭,那么多条命要养活,那么多的尔虞我诈,那么复杂的人心……

    有时候累了也想找个肩膀靠一靠,一回头才发现根本就没有能让自己依靠的那个人,所有的坚持瞬间没有了意义,光线明丽的洪帮大小姐,其实还不如一个儿女绕膝的普通人。

    男人勉强挤了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中气不足地打趣说:“我这浑身的骨头都睡散了,你要真想试,我倒乐意跟你换。”

    杜若飞一双眸子乌亮真实,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生着胡渣的脸:“我要是真成了你这样,你也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