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刚才那一眼她或许、肯定能认出床里面的人,可是帘子在她的眼前沉甸甸地落下去,她到底还是错过了他。
言唯香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如果这里也弄不到,那就真的弄不到了,她知道太平会里肯定会有存货的,可是如今宋良的爪牙看得那么紧,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周煜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来的时候满怀期待,走的时候却心灰意懒,她将车子停在了大门口的空地上,这会儿天已经黑下来,走在风里彻骨地冷,才突然发觉,赶了一天的路,竟什么东西也没顾得上吃。
一直看着言唯香出了门,杜若飞才收回了思绪打着帘子踱进去,萧故早就坐不住了,挣扎着要从床上站起来,腿上的伤口一下子又绷开了,新换的纱布瞬间就染了血。
杜若飞连忙抢上一步将他扶住了坐在了床沿上,却被男人一把扣住了手腕问:“她怎么了?她是不是受了伤?”
这急迫的语气太强烈,听得杜若飞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并不回应萧故的话,只抬了头,拿那双质询又心酸的眼睛盯着他。
萧故绷着的情绪慢慢松动了,渐渐地松开了捏着杜若飞手腕的手,无力地瘫坐下来,长叹了一声说:“我这是糊涂了,她要是受了伤需要药救命,就不能找到你这儿来了。”
都说关心则乱,杜若飞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从来不曾感受过,刚才发自本能的一段走心的演绎,倒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了一回,只是让他“乱”的对象,并不是自己罢了。
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别处,无奈地笑了笑:“别骗自己了,你根本就放不下。”
萧故也跟着笑,曾经眼中那抹令人不寒而栗的冷芒已经荡然无存了,刚才明明离她那么近,只要哼一声,只要喊一句,她就能听见了,从外面看到的,只是他留在帘子上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却没有人看得到他正在滴血的心,当离开她成了对她最好的保护与方式,他很清楚的,清楚自己只能这么做。
“我也不想放下的。”他只说了这一句。
虽然只一句,却包含了千言万语,同样肩负着太多的使命与责任的杜若飞其实是最能感同身受的。
她想要替他将染了血的纱布换下来,手刚伸过去,竟再一次被萧故抓住了,他的眼睛里有伤,却不见血,可是杜若飞却觉得,这样的萧故才是活着的。
“你为什么不帮她?”他盯着杜若飞,终究还是问了她这句话。
杜若飞将受伤的情绪藏起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了,尖锐又刻薄:“我与她萍水相逢,我为什么要帮她?”
萧故一愣,死了又活了过来的这一回,竟忘了在这吃人的世道上,没有谁会无条件地去帮任何人。
他的神色又冷下去,却不是从前故爷给人的那种漠然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来自于人性深处的凉薄,他不再盯着杜若飞,而是看向了床板旁边立着的一盏琉璃灯,一字一顿地说:“你帮她,算我欠你的。”
这是杜若飞最不想听的一句话,她从来就不想跟这人如此生分的,欠来欠去,也早就不知道该怎么还。
她真的生气了,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连脸也气红了,她再也忍不住,冲着萧故嚷:“算你欠我的?你知道言唯香要的是什么吗?你知道那东西现如今意味着什么吗?我不要你欠我,我怕你死了,我怕你还不起。”
话说地有些急,话音落下去很久了,胸口的起伏也不能平,萧故扭头过来,盯着余怒未消的杜若飞看了一会儿,认真严肃地笑着说:“把盘尼西林给她吧,我知道,你留着它,无非就是怕我这一身的伤有一天会用得到。”
杜若飞的情绪也软下来,身体里拧着的一股劲儿也松了,一下子摊在床边的踏板上,轻轻地摇着萧故的手:“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帮她呢?她要救的不过是别人的命,可你放弃的,可是你自己的一条命啊。”
萧故包着纱布的手不由自主地颤了颤,眼底的柔情溢出来:“因为我,不能这么看着她再去求别人。”
一时的失态,却没能唤醒对方的理智,杜若飞不免苦笑了一声,慢慢地直起了身子来:“你不能看着她为难,所以就就来为难我!”
这话多悲凉,同样是女人,在同一个男人这里,得到的回应却是天与地,杜若飞明白的,之所以会存在这么大的差别,不过是因为有爱与没有爱。
“爱”这一个字,谁又说得清楚呢?谁又能断定,谁对谁错呢?
萧故伸手去扶有些踉跄的杜若飞,却被女人偏着身子让开了,他知道拼命压抑自己的痛苦,他过去也曾经陷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泥沼里不能自拔的,他讪讪地将手缩回去,眼睁睁地看着杜若飞站起来往外面走。
软缎谢踩在红木踏板上“咚咚咚”地响,最外围的帘子已经被掀开了,透了些阴暗的光线进来,将琉璃灯的发出来的光色也掩映地暗淡了不少。
杜若飞不想再问的,到底还是忍不住,僵在拔步床外门口,也不转回身:“萧故,你究竟还要为她死几回?”
这种问题应该是种玩笑吧,可是杜若飞并不是当是玩笑来问的,而他也不能当个玩笑听。
萧故很认真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叹了一声说:“等我真的死了,才能回答你。”
等他真死了,也不必回答了,其实杜若飞知道的,这个问题根本就无解。
言唯香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冻僵了的身子才渐渐恢复了,四周安静急极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甚至能感受到血管里液体细微的蠕动,能听得见心上细碎的裂痕再一次扩大的声音。
她转动了钥匙将汽车发动起来,强烈的远光灯照出去,瞬间的光明令她的眼睛有少许的不适应,眯了眯之后睁开来,却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人。
还不等言唯香看清楚,那人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来,怀里还揣着一包热乎乎的小米糕。
女人目不斜视,将小米糕朝言唯香递过来:“快吃吧,吃饱了就会觉得暖和了。”
言唯香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记得头一次偷偷躲在货箱里跟着萧故去北平的那一次,也像现在这么饥寒交迫的,正当她觉得自己就快要死了的时候,萧故将她从箱子里拎了出来,二话不说塞进她嘴里的,就是一块香喷喷的小米糕。
“我肚子饿的时候,就喜欢吃这个,杜小姐怎么知道的?”她心里感激,却又不想落入俗套地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客气话。
杜若飞却更加不自在,这小米糕可是刚才临出门之前萧故特意交代的,说小米做的东西,能养胃。
扭头看了看窗外黑压压的天,轻咳了两声敷衍着:“我怎么可能知道顾夫人的习惯呢?厨房里只剩这个东西了,所以就带了一些来。”
言唯香不疑有他,捏了一块咬一口,落落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了。
杜若飞又给她递了一壶水,这才发觉她今天穿的一身旗袍有些扎眼了,心想故爷这才下葬没几天,她这个遗孀倒花枝招展地打扮了起来,心里头不屑,又替萧故感到太不值。
听着言唯香细嚼慢咽的声音,闲闲地数落了句:“顾夫人最近应该在戴孝吧,今儿这装扮倒喜庆。”
正在喝水的言唯香一晃神,不免呛着了,赶紧顺了顺胸口,目光也突然闪烁了:“萧故并没死,我又给谁戴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