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飞那想到会得到这么一句回应,心上震惊不小,脸上却尽量装的平静,看着言唯香因为呛了水而憋闷地发红的脸,见她扭了头过来,又赶紧将目光移开去。
“顾夫人是在说笑吧,故爷死在大华饭店的那场大火里的事,整个上海滩上谁不知道呢!尸体可都烧焦了,怎么能不死?”说着话的时候,她其实很心慌,好多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言唯香吃了点东西,身上也暖和起来了,一手捏了一块小米糕,看了一会儿又伸手出去给杜若飞看:“杜小姐觉得这两块小米糕有什么不同呢?”
杜若飞莫不清楚她的意图,只好仔细看了两眼,又随意说:“一块稍大一些较方,一个边缘有豁口,比较圆,显得小了点儿。”
这些糕点都是厨娘们亲手捏出来的,原本就不太相像,刚才又被放在包裹里一路带了过来,有些自然就变了形。
言唯香很满意对方的回答,“哼哼”笑了两声:“杜小姐果然观察入围,说的真详细。”
说罢将两手一握,两块糕点瞬间就在她的手心里捏地不成样子了,紧接着将手里的东西来来回回换了几趟,又摊在了杜若飞眼前让她看:“现在杜小姐还能认得出来它们谁是圆的,谁是方的吗?”
两块糕点都已经成了两摊黏糊糊的糕泥了,哪里还能看得出来它原先的样子呢?杜若飞已经有些明白了,正要说什么,对方却又抢着说:“杜小姐认不出来吧,所以大华饭店里的尸体都已经烧成那个样子了,谁又能证明它就是萧故呢?”
杜若飞与言唯香差不多大的年纪,可是当年她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在洪帮的赌场里坐镇的时候,言唯香俨然还是个只会胡闹的孩子。
所以在杜若飞的眼睛里,这女人不过是一幅好看的花架子,并没有什么真本事,然而这一番对阵下来,才发觉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看了她。
“就算顾夫人说的是对的,那谁又能证明那具尸体就不是萧故呢?既然它有可能是任何人,为什么就不能是萧故?”一腔胸臆难平,杜若飞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说完了又后悔,说完了才发现这么一说未免就落得刻意了。
果然,言唯香也察觉了,扭头过来饶有兴味地盯着旁边的女人看,看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杜小姐千方百计地想要证明那具尸体就是萧故的,究竟是想掩饰什么呢?还是说,杜小姐其实是知道些什么的?”
杜若飞难得心一慌,眼神便有些闪烁起来,连忙将很明显的情绪压下来,强颜欢笑着回话说:“顾夫人说笑了,我怎么能知道什么呢?我也不过是好奇,萧故要是没死,又能在什么地方呢?”
她原本也是想试探,然而试来试去倒把自己给绕了进去,回过头来想一想又开始考虑萧故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自己这么帮着萧故骗言唯香,又是不是厚道呢?
言唯香盯着对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只好转回了头:“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尊重他,我也不管他在哪儿,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你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回去?”杜若飞不免有些急,她还想着要霸着那个男人的后半辈子的。
言唯香坚信地点头,眼眶里透着的,是亮晶晶的光:“他一定会回来的,就好比这些年他总给我留着愚园的门,因为他知道,我也一定是要回去的。”
就这一份笃定,杜若飞就已经认输了,因为那个男人从来就没有给过自己任何一个可以斩钉截铁地确定的信念或者承诺过。
因为不确定,所以就连一句敷衍的誓言也变得遥不可及了,杜若飞有时候会想,为什么他就不能骗骗自己呢?为什么就连欺骗他也不肯给?
这会儿才明白,那些欺骗的承诺不是他不肯给,而是不能给,而是给不起。
她将手里拎着的一个药箱拿了出来递过去,对方却不接,她又想反悔了,可是想到萧故那般哀求的眼神,伸出去的手变得僵硬,想要抽回来却抽不动。
“这是,盘尼西林吗?”言唯香几乎不敢信,傻傻地问了句。
杜若飞点头,喉头已经哽咽了:“拿去吧,我这儿也只剩了这么多。”
言唯香伸手碰了碰,冰冷的金属盒子却好像烫了她的手,她想要将东西占为己有,心口却一突,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很不安,突然惶急的问:“你不是说你也有人要救吗?你把东西给了我,那你要救的那个人怎么办?”
杜若飞痛恨她这种紧张关切的神情跟语气,就好像她与自己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救回来的那个人有着心灵感应一样,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不能再听这个女人说半个字,她飞快地推开了车门钻出去,甩手拍门的那一刻又停下来,背对着车里的女人说:“我要救的人命硬地很,你拿了东西赶紧走,不要再来了。”
言唯香怀里抱着药箱,怔怔地看着杜若飞消失在夜幕里的身影,觉着似乎抓住了些什么,一低头看见那冷冰冰的箱子,又好像什么也没能抓得住。
心绪怎么也不能宁,开着车还不到十几米,却陡然间撞到了什么东西,好在速度并不快,她刹车的动作也及时。
“哎哟喂,这个赵四怎么把车给停在这儿了?”伙计一边叫唤着一边跑过来,见是大小姐的朋友,脸上的笑容可就更灿了。
言唯香赶忙下车查看,见说话的正是刚才引着自己去找杜若飞的那个人,不免心安了不少,蹲了下来问:“这是山庄里的马车吗?有没有被我撞坏了?”
伙计见这位夫人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心防也松开来,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收不住:“这个啊,是赵四的马车,也不知道前几天替大小姐拉了什么,总说车里不干净,有股味儿,这不,又从车房里把车拖出来散气儿了。”
言唯香原本还不会留意,经他这么一说,倒好奇起来,起身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就快大小心里的疑虑了,临转头的前一秒,却被一段红绳子吸引住了。
于是走过去将随风飘着的绳子托在了手心里问伙计:“这是什么呀?做什么用途的?”
伙计一看,“嗨”了一声浑不在意地说:“这就是根普通的红绳子,辟邪用的,这山里的人呐可都相信这一套。”
石敬辉跟她说起过,那个运送尸体的马车上绑了一段红绳子,眼前的这辆车跟他描述的倒是相似地很,难道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她这边还在揣摩着其中的准确性,那边伙计已经从车房里将赵四喊了过来挪车了,赵四看上去老实巴交的,一看见开洋汽车的就发抖,赶紧牵了马过来套上了鞍鞯,呼喝着将马车拉开了。
言唯香有心试一试这马车夫,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句:“喂,你把那具尸体送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