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65,谁欠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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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见萧故的精神好了些,杜若飞才将昨晚上与言唯香的话说给他听,说到言唯香怀疑他其实并没有死的时候,特意斜眼打量着萧故的表情,见他平静的脸上稍逊即逝的悲哀一闪而过,心里又酸楚。

    “我知道瞒不过她,所以才不能将那具尸体留在太平巷。”萧故摇头叹了一声,又想这么做是不是弄巧成拙了呢?

    杜若飞的手里正在小苹果,长长的苹果皮垂下来,一直碰到她的脚尖了也没注意,心里头七零八落地想了太多的事,手上的刀一滑,差点儿就伤了手。

    垂着的果皮也断了,她为了掩饰尴尬连忙弯腰捡,直起了身子见萧故在盯着自己看,只好故作镇定地说:“她可是你同床共枕的人,想瞒着她又谈何容易呢,好在她只是在怀疑,并没有什么证据的。”

    她这么说就是要让他安心,安心地留在这里,安心地留在自己身边,可是杜若飞更知道,这不过就是极奢望的事情,萧故的心不在这儿,他永远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地留下的。

    桂芳进来换药的时候说赵四在外面有事要求见大小姐,杜若飞了解赵四的性子,要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绝不会这么不知轻重地到主子面前打扰的。

    于是叮嘱了桂芳几句,又看了萧故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赵四等在门口,见了杜若飞出来,喊了声“大小姐”之后就欲言又止起来,杜若飞担心说话的声音大了影响了萧故养伤,示意赵四跟着自己到别处说话,一直出了院子来到了杜若飞入住的厢房里,才冷着脸问赵四:“别吞吞吐吐的,快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赵四原本就嘴笨,惊了昨晚上那一吓,辗转了一夜之后才决定要来回报大小姐知道,这会儿见着了人,却又说不利索了。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理清了该怎么说:“那个,昨晚上那位夫人撞着了我的车,还,还问我把尸体送哪儿了。”

    杜若飞心里自也吃惊不小,一下子转过身来瞪住了赵四问:“那你都跟她说什么了?为什么当时不来报?”

    赵四颇有些问难,歪着脖子这就又开始结巴了:“我,我什—什么也,也没说,昨,昨晚上大,大,大小姐一直在—在后院里,我,我进不去。”

    这话他说得费劲,杜若飞听着也费劲,不过这意思可算是听懂了,这些天杜若飞几乎都在后院陪萧故,要没什么大事,下人们也不会去打扰。

    当时安排了赵四去太平巷接应石敬辉之后她也就没有过问过此事了,经过了昨晚上与言唯香的一番话,才意识到了那具尸体的重要性,在房间里不安地踱了踱,又问赵四说:“你究竟把尸体怎么处理了?”

    赵四不妨大小姐也这么问,心想一具焦尸而已,还能不翼而飞了?于是想也不想,直接回话了,这次说得倒利索:“我可什么都没动啊,石爷说太平会的人一定会满上海滩找尸体,所以让我先将东西拉到他的府上去,等风声过了再处理也不迟。”

    这应该是石敬辉的原话,就凭赵四这榆木脑袋,怕是想不出这种话来的,不过杜若飞却又怀疑,那石敬辉也算是有着深谋远虑的,又怎么会想出这种愚笨的方法来呢?

    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透,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边的圆凳上:“糊涂,千方百计地将尸体偷出来,为的就是毁尸灭迹,现在倒好了,打草惊蛇了不说,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对方说,那尸体有问题?”

    说到这里杜若飞似乎就想到石敬辉为什么要留着尸体了,他或许也早就看出了端倪,留着它,或许也是想一探究竟呢?她现在并不知道言唯香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只觉得那尸体留在石府里,到底是个祸害。

    于是扭头吩咐赵四说:“你今天晚上就去一趟石府,无论如何也要把那具尸体给我要回来。”

    赵四可不想再跟那具邪门儿的尸体打交道了,苦着脸,耷拉着两天“八”字眉毛提心吊胆着问:“那要是石爷不给呢?”

    “那就抢”,杜若飞真急了,灵动的一双杏眼中泛着乌黑晶亮的微光,“不过就是具尸体,还能比黄金还金贵?”

    不过想想石敬辉让赵四将尸体送到自己府上去的这一举动,又觉得赵四的顾虑也有些道理,见赵四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将他给喊回来:“你带着黑彪他们一起去,千万别节外生枝,石爷那里要是动手了也别客气,出了什么事日后自有我去跟太平会解释。”

    有大小姐这句话,赵四心里也算是交了个底,赶紧应着出去了,这一天杜若飞心里头都惴惴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天刚黑下来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后院,如坐针毡地在自己地房间等。

    多少年了,不曾有过这种毫无把握的感觉了,此时此刻的杜若飞,竟像极了刚刚挑起了洪帮这幅重担的杜若飞。

    那一年杜秋义被日本人打残了腿,上海滩上多少人眼红着洪帮帮主的这个位子啊,可是真要让其他什么人上了位,杜家的好日子也算是到了头,能不能留下一家老小的性命都还是个未知数。

    杜秋义过去也有过一个儿子的,只可惜还没长成就夭折了,洪帮里里外外都嘲笑杜家没人了,然而这时候,身为女儿家的杜若飞站了出来,凭着自己的一双手,一幅肩,硬是撑起了洪帮杜家的一片天。

    那一年她不过二十岁,上海滩上的黑白两道几乎没有人看好她,接任大典如期举行,却没有前来道贺的人,面对着冷清的门庭,就连洪帮内部的兄弟们也开始对她指指点点了。

    “不过就是个娘们儿,能有什么能耐?”

    “洪帮散了,兄弟几个还是另谋出路吧。”

    “嘿嘿,杜家的小妞长得还不错,要能跟她睡几回,留下来也无妨。”

    ……

    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孤零零地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里,看着堂下各堂堂主冷漠嘲弄的表情,还有一直从中作梗企图另立傀儡帮主的日本人,几乎就要崩溃了。

    突然听见门口管事的礼官喊:“太平会的故爷到——”

    那时候的萧故刚刚取代了言晋之拿下了太平会,人人都在背后议论着他一夜之间荡平了十三堂的雷霆手段,无不是闻之色变的。

    谁也没想到他会来,包括杜若飞,在她的印象里,跟这个叫萧故的人也只见过几面罢了,并没有什么私交的。

    可是他来了,带来了希望与生机,也因为他的到来,上海滩上再没有人敢小看杜若飞,洪门杜家的腰板,也才再一次挺了起来。

    最近她已经很少会回忆过去的这些事情了,今儿却又想起来,一想起来就没办法轻易释怀了,因为从那时候开始,她就欠着萧故一条命。

    欠了别人的东西,总是要还的,然而纠纠缠缠了这些年,到底谁又欠了谁多一些了呢?

    萧故刚刚伸手关了灯,房里就进来了一个人,那人的动作很轻,换了旁人或许根本就察觉不到,可是萧故身上虽然带着上,耳力却不减,那人刚刚接近窗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有所察觉了,所以才灭了床头的那盏琉璃灯。

    “英雄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闪闪的呢!出来吧。”他眯着冷眸,冲着角落里的黑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