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知道自己藏不住,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身形一顿之后才从角落里走出来,掀开了拔步床最外面的锦帘,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却不敢轻易靠过去。
“郑经,你背叛了我,还敢来?”萧故斜靠在床板上,苍白的脸色隐在黑暗里,看起来倒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郑经眼珠子一转,将萧故的话在心里反反复复盘算了几遍,犹有些不甘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背叛了你?”
萧故的一声冷哼异常明显,好像故意要让对方听到的,紧接着才又说:“送孩子去英国的事只有我、俊彦还有你知道,俊彦不可能出卖我,所以能将这事以及路线泄露出去的人,也只有你郑经了。”
郑经额头上冒汗,原以为掩饰地很好的一出戏,却原来一开始就已经被人给看穿了,他只是很好奇,对方既然已经识破了,为什么当时不先动手呢?却偏要将自己置在了如今被动的位置上。
他也不承认,只冷笑着又问萧故说:“你就那么相信李俊彦?为什么不能是他出卖了你?”
“他不会”,萧故笑着摇头,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像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蓄势待发的狼,“我信他,就像信我自己一样的。”
郑经不由得感慨,这世上能有一个人如此的信任自己,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呢?更何况整个人是萧故。
他眸光一冷,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别着的左轮手枪的枪托上:“你既然早就知道是我搞的鬼,为什么当时不动手?”
说罢戒备地朝四下里张望了几眼,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动静,绷着的一根弦才稍稍松下来。
萧故看出了对方的心思,伸手将琉璃灯又打开:“你一个人做不来那些事,不过是受人指使的,我动了你只能打草惊蛇。”
郑经一直隐在黑暗里,这会儿突然逆着光,眼睛有着短暂的不适应,赶紧眯了眯:“所以你才放长线钓大鱼,甚至不惜用假死的伎俩来蒙骗所有人?”
萧故笑了,又似乎牵动了伤口,却又不肯露出半分颓势来,只在朝里的半张脸上露出了些许疼痛难忍的迹象,然后又冷脸说:“你错了,我其实没想要骗任何人,当时言唯谨约我在大华饭店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就设好埋伏了,既如此,我又何不将计就计呢?”
一听“将计就计”四个字,从来连杀人都不眨一下眼睛的郑经却莫名地抖了抖,按着枪托的手也一麻,竟然握不住。
于是也笑着掩饰此刻心底的慌乱,上前一步将搭在手上的帘子放下来:“我真的不明白,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盯着故爷的眼睛太多,做什么事都碍手碍脚的,死了好,死了才自由。”萧故不厌其烦,依旧回应了他的问话。
郑经突然间就明白了,他这么处心积虑地将自己转到暗处去,一定是要做一番大动作,如今处在明面上的宋良与言家父子,才是应该忌惮的人。
这么一想后背上不由得生了凉,进来的时候还犹豫着要不要杀了他回去向宋良邀功,现在想起来,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或许还是个未知数。
想明白了之后的郑经又待发问,话还没说出口,萧故就已经将他打断了:“你的问题够多了,现在轮到我来问,你来答。”
原来他刚才说了那么多都是带着目的的,郑经隔着两步呆呆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人,双腿竟像是灌了铅,沉地一动也不能动。
萧故饱经风霜的一双眼睛就像是一把刀,将眼前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解剖了个干净,虽然已经心知肚明了,却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于是笑着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然而当郑经说自己是跟踪顾夫人身后尾随而来的时候,还是吃了惊,因为他知道,郑经能看到的端倪,她迟早也能想到的,所以说这里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完美的藏身之所了。
“你来找我,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他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郑经看。
郑经被她盯地浑身不自在,却又无所遁形,只好再用笑意掩饰着说:“嘿嘿,我难道就不能是宋良派来杀你的?”
萧故听罢突然仰头“哈哈”大笑了两声,余音突然一收,神情比刚才似乎又冷了几分:“你要是真的想杀我,你早就动手了,从昨晚到现在,你并不是没机会。”
是啊,他昨晚跟着言唯香到了这飞云庄,到现在已经潜伏了一天一夜了,正如萧故所说,他要是想动手,根本就不会等到现在。
正所谓明人不说暗话,郑经不动手,自然有他不能动又或者不敢动的原因,他在太平巷待了这么多年,他清楚得很,想要对付萧故,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那言唯谨到底没经验,太低估这位叱咤上海滩的故爷了。
“不愧是故爷,什么也瞒不过您的这双火眼金睛。”他很少会说恭维话,这一句听着像是敷衍,所带着的本意却很真。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萧故显得有些疲累,顺着床板躺下去,慢慢地将眼睛也合上了:“我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能帮你什么呢?你在这时候背叛宋良,有没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郑经的痛处,两手的骨节被他捏地“咯咯”响,牙关紧紧地咬着,等了几十秒,才又抬起眼睑来攫住了床上的男人说:“我不相信他,我也不能将命运交到他手里。”
一个拿女人作威胁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信任的,郑经很清楚,当他没有了利用价值的时候,就是自己与蒋梅兰身首异处的时候了。
萧故似乎很满意,喉咙了嘟囔了一声,好像应了一个“嗯”。
两人不再说话了,等了一会儿的郑经几乎以为萧故已经睡着了,试着喊了几声对方都不睬,于是上前一步想要看清楚,却听面前的男人突然就开口问:“你这么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郑经不料他已经将一切前因后果都看在了眼睛里,胸口滞了滞,哽咽着反问了他一句:“那故爷为了夫人,又是不是值得呢?”
这回轮到萧故怔忡了,到底值不值得呢?为了她,他已经把一切名利光环全都丢掉了,包括自己的一条命,如今的顾联承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个可怜人,跟曾经风光无限、令人闻风丧胆的故爷比,究竟值得还是不值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问来问去自己的心底倒有个声音浮上来:没有值不值,只有愿不愿。
“说罢,你能为我做什么?”闭着的眼睛又睁开来,没有了凌厉也没有了柔情,有着的,只是他失去了她的那几年,惯有的冷。
郑经一看他这样就知道过去的故爷回来了,嘴角勾了勾,单膝跪地抱了抱拳头:“日本人的老巢就在佘山里,我能带你去。”
冷漠的瞳孔里倏地闪过几丝赞许,平躺着的萧故也撑着转了过来,迎着郑经熠熠的目光对视良久,终于露了个运筹帷幄的笑意来:“很好,我现在要你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