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故将扁扁的铁皮罐子接过来,拿在手里摇了摇,已经没剩下多少酒了,是绍兴农家自酿的那种花雕酒,度数不高,后劲儿却极大。
他用牙齿将盖子咬开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着问郑经说:“就剩下这一口了,你确定要给我?”
郑经正将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没心思搭理他,直接嘟囔着:“这一口半口的也不顶用,等日后成事了,害怕故爷你不给我一缸的?”
萧故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却没有喝那酒,而是将瓶子翻过来,将里面仅剩的一些烧刀子全都倒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鲜红的血被浓稠的花雕一冲,颜色也淡了许多,顺着他肚腹上肌肉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淌下去,伤口上被烈酒走过的地方“嘶嘶”地冒着泡,而他的牙关死咬着,只在喉咙里发出了野兽低吼一样的“噜噜”声。
这种钻心透骨的疼痛郑经是受过的,当时疼得他差点儿就晕过去,如今一看萧故的样子,不禁又钦佩了几分。
趁着刚才那股子痛意还没有散过去,郑经赶紧将子弹里的火药均匀地撒在了萧故裂开来的几处伤口上,又取出火柴来在上面撩了撩,顿时火光一闪,随着火药“咻”地一声在他的胸口上走一圈,男人的闷吼也渐渐消散成了一声生不如死的呢喃了。
郑经赶忙扶住了瘫软下来的萧故,轻轻地拍打了几下他的脸:“千万别睡,睡过去可就醒不过来了。”
萧故艰难地撑着眼皮,勉强地抽动了几下嘴角,喉咙里呜咽地挤出一个破风箱一样声音来,说着的却是“死不了”。
郑经用枯树枝做了个担架,又找了几挫比较结实的枯藤,就这么拉着萧故顺着斜斜的山坡往大山深处走,这山占地极大,两人又要避人耳目,只能捡荒芜偏僻的地方走,一直在山里转了几天,饿了就挖一些草根煮来吃,渴了就喝叶子上的露水,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撞见一两只野兔子,渐渐地,萧故已经能勉强走上几步路了。
就这样直到第四天的后半夜才在山坳里找到了一户猎户,于是给了两个大洋,打算在这儿住一晚。
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姓常,上了些年纪,看上去已经五六十岁了,常猎户见其中一个年轻人身上带着伤,便吩咐老婆子将今儿打的一只山鸡杀了熬了一锅汤,萧故与郑经感激不尽,打算再给些银钱,猎户夫妇却不要。
“这兵荒马乱的,谁没个难事?我们这山里也用不了什么钱,山鸡又是自己打的,也不费事,这些钱呐,两位留着日后急用吧。”常猎户推辞着,怎么也不肯收。
不过是极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萧故二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暖意,在上海滩那个凉薄冷漠的地方呆久了,这种感觉,足够令他们动容一辈子的了。
常猎户拿出了珍藏了多年的女儿红,大概多喝了几杯,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他们常家以前也有过一个女儿的,十岁那一年随自己去集市上卖野味山货,被人贩子拐了去,到现在也没能找回来。
常大娘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残羹冷炙一边哭着叹气说:“我那丫头命苦啊,这十多年来,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呢。”
郑经古道热肠,先将那些杀千刀的人贩子骂了好几遍,然后才问猎户夫妻说:“大伯大娘先别急,我们爷可是位大人物,你且跟我们说说妹子有没有什么特征,我们也日后有机会,一定给二位将女儿找回来。”
猎户夫妇见这两个人身上虽然都带着枪,却不像那种大奸大恶之人,又看坐着不怎么说话的那位爷印堂饱满、仪表堂堂,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当即相信了郑经的话。
常大娘想了想,才笃定地说:“我闺女左边肩膀上有块红胎记,看着像是只蝴蝶,当时她爸就给起了名字叫‘小蝶’,我记得很清楚,一定不会错。”
郑经当下一拍大腿,就这么替萧故决定了,然而萧故却皱了眉,这在过去可算是轻而易举的是,可是依现如今的处境,想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这么个失踪了十几年的人来,无异于大海里捞针。
不过他也不想扫了常家这对朴实夫妻的兴,点头应允了,只是那常小蝶被人带走的时候都已经十岁了,应该能记得自己的过去与身世,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过,恐怕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萧故想着,与同样有此念头的郑经对视一眼,由头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摇摇头。
院门突然被人拍地“啪啪”响,常大娘连忙出去应了一声问是谁来了,对方火气比较大,直接就嚷开了:“快开门,你家爷爷今儿要借这儿睡一夜。”
那院门是竹条攥编的,并不是很结实,被几个人这么轮番儿踢了几个来回,几乎就要散架了。
常大娘没敢直接开门,从门缝儿里瞥了一眼,赶紧吓得跑回去:“老头子不好了,外头来了几个当兵的人。”
当兵的?这深山野岭的,那些兵痞子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郑经站起来就要出去把这些个出言不逊的孙子给收拾了,却被萧故伸手拦了下来。
萧故冷冷地朝他摇头说:“别给大伯大娘添麻烦,先看看情况。”
常猎户的酒醒了一大半,带着满身的酒气,连忙将萧故郑经二人推进了西边的泥胚房子里,屋里简陋地很,窗下放了一张跛了脚的木头桌子,靠里的一张架子床也好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睡过了,上头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常大娘已经从东边儿的房间里抱了床棉被过来,将两人裹在了里面说:“别出声,那些人都带着枪。”
说着话的时候,常猎户已经踉跄着将半倒了的门打开了,外面一下子闯了五六个人进来,都穿着厚厚的军袄又蹬着铁头皮鞋,腰上斜挎着一杆枪,也不知道是哪个部队的,不过一听这几个人刚才叫门的口气,大概也就是些被临时诏安的土匪。
领头的那人帽子也带歪了,搓了搓手,一把揪住了常猎户的衣领,神气活现地撅着脸:“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怎么这么久才开门?是不是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常猎户就是个本分的老百姓,一见着穿军装、吃皇粮的祖宗两腿就发软,又因为喝了酒,更加岔了气,两眼一翻叫苦不迭地说:“哎哟军爷,我这家里统共就这么点儿地方,哪能藏什么东西呢,刚才我们都已经睡下了,起来披了件衣服的功夫,这就耽搁了给各位爷开门了。”
领头的见常猎户还算低声下气,扭头四周看了看,确如他刚才说的,这院子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儿地方,一眼就看到了头,哪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呢。
于是将常猎户往旁边一推,大摇大摆地进了屋,萧故与郑经在西边房间里听得真切,心也不由得提起来。
正在门口擦着虚汗的常猎户还没来得及进门,就听见谁用力地拍了拍桌子,又乍开了问:“这凳子上怎么会有血?你这儿是不是来过什么人?”
那凳子正是萧故刚才坐过的,他的衣服上沾了血,没想到竟染到了凳子上。
跟着进了门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吵吵起来,搜完了东屋又准备搜西屋,常大娘手里抓了把剪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就拦在了几个兵痞子前面。
“呦呵,反了你了,敢挡你大爷的路?”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家伙说着就举起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