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脚步声已经到那门口了,躲在被子里的郑经已经将枪里的子弹上了樘,萧故听力极好,连忙压住了郑经的手,认真地朝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来者不善,千万别冲动。”
这话一说完,就听常猎户声音隔了破旧的门板传了进来:“军爷息怒,这是我家傻儿子跟他媳妇儿的房间,他们小两口都已经睡下了,军爷行行好,就饶了他们吧。”
说着又冲着傻愣愣地杵在门口,手里还抓着把剪刀的常大娘嚷:“你个贼婆娘想害死我啊?军爷的路也敢拦?这大冷天的,还不快去做些热乎的饭菜来?”
一扭头见领头的军爷还在研究那张带了血的凳子,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说:“我儿媳妇这两天染了病,这不,老婆子晚上杀了只山鸡让她补补身子,所以,这手上带了血,就沾凳子上了,军爷,您看——”
常猎户年轻时候也是走南闯北做生意的,说起话来也讲究,这谎话扯的,就跟真有其事似的。
领头那人半信半疑,踱到了西屋门口,那枪管顶开了房门朝里面看了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翻着白眼又扭回头:“这里面真是你那傻儿子?外头这么大的动静,他都没反应,不会出了什么事了吧,要不要爷几个进去帮你看一看?”
常猎户一听这话脸上不由得烫了起来,心说刚才扯的谎要是被揭穿了,自己跟老婆子的这条命怕是就不保了,说不定还要连累了前来投宿的两个年轻人,好在他的脸皮比较黑,就算红也看不出来。
正慌乱,便听里面有人嘟囔了一声说:“爹、娘,怎么这么吵?小琴正烧着,这又开始喊头疼了。”
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冲,像极了平日里见的那种呆头鹅。
常猎户与正要出门做饭的常大娘不由得怔了怔,等看见敞着胸膛张着膀子从里面横出来的人,才双双堆笑着迎了过来:“哎哟大牛哎,你不在里头照顾你媳妇,出来做什么?还这么敞胸露背的,叫军爷们笑话了。”
郑经脸上涂了灰,被昏黄的洋油灯一照,果真显得又黄又黑又糙,加上好几天都没顾得上刮胡子,那胡茬子浓浓秘密的,几乎挤满了他的半张脸。
领头的看见“大牛”出来,又的确是一幅傻愣愣的样子,这才相信了猎户夫妇刚才扯的那番话,又朝屋里头张望了两眼,果然听见了两声娇滴滴的呻吟声,才将手枪插回了皮套里,一屁股坐在了已经被常大娘擦干净了的凳子上。
“家里的条件不错啊,还能有鸡吃,大爷我都好几天没有开荤了。”
这摆明了是要狮子大开口啊,常猎户心知肚明,示意郑经先回房,才扭头吩咐常大娘:“老婆子,快去把我前几天打的那头野猪肉煮一锅端上来,军爷们都饿了。”
酒足肉饱,几个兵痞子们可就更没个正形,其中一个怕是有些醉了,开始拿屋里病着的小媳妇儿开玩笑:“刚才哥哥们有没有听见那软绵绵的声音?这病着都能叫人酥到骨子里,没病的时候,是不是能甜死个人呢。”
接着几个人哄堂大笑起来,又有人色眯眯地附和了:“瞧那呆子看得那么紧,那小娘子铁定是个小美人,哥儿几个要不要把人叫出来看一看?”
常猎户蹲在墙角里抽旱烟,一听这话魂儿也吓掉了一半,正要起身阻止,就听领头的那人一拍桌子说:“都给我消停点儿,谁给我惹事被上头知道了,别怪大哥我不罩着你们。”
说说笑笑的几个人立马就闭了嘴,酒也不喝了,一个个的往东边房间里休息去了。
郑经握着枪堵在门口,就等着有人进来的话好蹿出去大开杀戒,听外头渐渐没了动静,看了眼还蒙在被子里装小媳妇的萧故,笑着松了一口气。
“别说,你刚才喊的那两声还真是挺销魂,不去台上唱一回青衣真是可惜了。”郑经一边说着,一边将左轮手枪收回了棉衣里。
萧故也是被情势所逼,他早就听出来这几个人是有所预谋的,就算杀了他们也难免不会留下蛛丝马迹,被他们背后的势力知道了,常家这一对老夫妻,恐怕就难逃厄运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现在上海滩上黑白两道的人,恐怕都已经布了不少的眼线,稍微有什么风吹草动,这行踪可能就暴露了。
见郑经神经依旧紧紧地绷着,翻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躺了,才回应着说:“从这里到绍兴还有不少的路,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料不到,你确定还要跟我一起走下去吗?”
他原本想着在飞云庄养好了身体再秘密潜回到绍兴去,却没想到言唯香这么快会找过来,而郑经也是个意外,要不是他的话,这一出假死的戏大概就要彻底曝光了。
几次三番跟她近在咫尺,却又要眼睁睁看她失望地离去,这样的痛苦或许没几个人能受得了,可是他受了,他逼着自己一定要忍下去,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还在她身边,所有的目光,就会集中在她身上,上回是他们的儿子,下回呢?是不是就该轮到她了呢?
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既然防不住躲在黑暗里蛰伏的那支箭,那就把自己变成藏得更深的那一支,也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得了她。
郑经从衣袋里掏了支软塌塌的烟来抽,香烟受了潮,怎么也点不着,见外面的洋油灯已经熄灭了,干脆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微微转回了头:“你是个真汉子,我信你。”
说着轻轻地拉开了门,萧故撑坐了起来,冲着他就要出去的背影问:“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郑经竖着食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对面的房间说:“我去查一查这帮孙子到底要做什么,你现在可是个病着的小媳妇,没乖乖躺着吧。”
这么说罢,乌黑的眼珠子狡黠的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常猎户正帮着常大娘在院子里涮洗刚才收下来的碗筷,东边的房间了生了个黑炭火盆,几个兵痞子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了,郑经朝大门外看一眼,见并没有惊动猎户两口子,就又悄悄地往东房门口靠过去。
正巧有人借着酒劲儿问:“这荒山野岭的,哪有什么革命党啊,大哥是不是收错情报了?”
旁边一人正惬意地哼着小曲儿,闲闲地应着他的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还记不记得上次咱跟着孙司令捣毁的那个小荒村?我可听说那些专门拿刀剖人肚子的假洋大夫们并没有死心呢,这几天正在往这山里头转移呢。”
“就是那几个转给那些穷鬼治病的洋医生?难道说他们都是革命党?”又有人好奇地凑过来。
刚才哼曲儿那人越发得意了,往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里一靠,又翘起了二郎腿:“跟那些下作瘪三搞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再说了,司令说他是革命党,他就是革命党,咱只管抓人,管它那么多做什么?”
郑经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于是趁着常猎户夫妇回来之前率先回了房。
第二天兵痞子一行人早早地就上了路,萧故与郑经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刚才那些人已经走远了,才从房间里出来,随意吃了些常大娘备好的白粥,又跟两夫妻买了一辆驴车,乔装做贩卖山货的商贩,继续赶路去了。
这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们走的是经由常猎户的指引一条近道,常猎户说从这儿出去,就能看到一个私营的小渡口了。
萧故斜靠在驴车里,正盘算着这几天来发生的一些事,突然就听赶车的郑经喊:“前面就到渡口了,对面就是沈家门。”
车已经停了下来,也将正在沉思的萧故给震醒了,也顾不得郑经都说了什么,连忙探头出来嚷着说:“快回去,常家大伯大娘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