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解释了,萧故赶紧催着郑经将驴车掉了个头,阴沉了大半果真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像是在眼睛前面蒙了一层纱,郑经抹着脸上横流的雨水,将驴车赶地更快了。
“你怎么确定那些人一定会回去?”
萧故也躺不住了,坐在了郑经旁边跟他一起驾车,听他这么问,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迷蒙的山路说:“那些人可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就算披了一层当兵的皮,也改不了骨子里贪婪的本性。”
郑经同意萧故的这一观点,点点头又不确定地问:“那他们昨晚上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呢?”
“哼”,萧故冷笑了一声,接过郑经手里的鞭子在拉扯的毛驴屁股上又抽了抽,“昨天晚上因为我们在,他们不敢动手,所以只能等到我们走了之后,常老伯这些年不与外界往来,自给自足,并没有受到战祸的影响,相对于寻常人家来说,算是殷实的,这帮土匪烧杀抢掠惯了,怎么可能放着到手的肥羊不吃呢?”
郑经越听越心惊,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你是说,那些人早就识破我这个‘傻儿子’还有你这个‘小媳妇’是伪装的了?”
萧故默认了,听着车轱辘飞快的转动声,只恨没能生出一对翅膀来:“昨晚上他们应该没能认出来,可是你想想,他们走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常老伯跟常大娘也都已经起来开始干活儿,作为他们耿直又有着一股子蛮力的儿子大牛,怎么还窝在房里不肯出来呢?难不成真的是要‘看着小媳妇’?”
经萧故这么一说,郑经才觉得这的确值得怀疑,山里人憨厚勤恳,常常是天不亮就起来出去劳作,天黑了才回来休息的,哪有年纪轻轻的精壮汉子,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什么动静的呢?
“所以那些人其实是准备动手的,一想情况不对,这才先匆忙离开了,不过这些人又自负,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会再回去为难常老伯。”萧故说着,心里却没底,他们要只是为难倒也好了,怕就怕这些人丧心病狂,抢了东西不算,还要害了命。
事实证明,他担心的事居然应验了,当他们冒着细雨赶到常家小院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人翻了个底儿朝天,凡是能值几个钱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而常猎户夫妇的尸体,正躺在堂屋里冷冰冰的泥地上,一人脑壳儿上一个黑洞洞,看惯了死人的萧故与郑经,也不由得怔住了。
“王八蛋,我早该杀了他们的。”郑经用力地在门框上拍了拍,泥墙上的碎渣子零零散散地落下来,遇着他头脸上的水,瞬间化成泥浆了。
萧故看了看屋外凌乱不堪的脚印,阴冷地开口说:“你昨晚就是杀了他们也没用,他们并不止一伙人,你看那些脚印,起码是十几个人留下的,昨晚上他们大概暂时分开了,而是枪声一响,什么也瞒不住。”
郑经被眼前的情景急糊涂了,这才注意到了萧故说的脚印来,转身又看了看常猎户夫妇的尸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喊,“啊”了一声冲出去。
“你回来”,萧故冰冷的声音重重地朝他砸过去,郑经停住了脚,回头见萧故扯下了两片窗帘将尸体盖住了,才又不紧不慢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看着萧故眼里透出来的淡漠与冷绝,郑经才幡然想起来,这个男人对谁都是无情的,又怎么会在意两个陌生人的死活呢?
攥紧了拳头,再一次愤然地转过了身:“我要去替大伯大娘报仇,你要是嫌麻烦,可以自己走。”
话音刚落,萧故居然已经负手走在了他前头,速度快得几乎每一步都带了风,一边往屋后走一边沉沉地说:“那些人是从后门出去的,要报仇,方向首先不能错。”
雨渐渐地止住了,天色却慢慢暗了下来,山路上积了水,将好多痕迹都冲没了,时间越久,追踪到那些人去向的可能性就越小,萧故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爬上跑下急赶了这一路,已经有些吃力了。
郑经刚才错怪了他,心里头总过意不去,于是在一株老树下停下来,假装气喘吁吁地说:“不行了,歇一会儿,从这儿进山也没什么岔路,他们跑不了。”
萧故知道他这么说是在照顾自己的身体与面子,也不点破,吃力地在一段树根上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当年俊彦把你带回来,我见你眼里透着一股狠劲儿,本不想留你的,可是俊彦开了口,最后我还是把你给留下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跟眼前所面临的状况根本就挨不上,可是郑经却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也是我决定投靠你的原因,我欠俊彦兄弟的,又何止一条命?”他的目光坚韧,就连眼白也透着明亮的狠。
可是再心狠手辣的人,只要心还在,就不会忘了自己是谁,不会丢了自己的根,他郑经是死过一次的人,要不是李俊彦,怎么还能有命活到今天呢?
所以他就是死,也不会替宋良去对付李俊彦。
有了他这句话,堵在萧故心口的结总算是打开了,当初就算没有郑经的出卖,宋良也会从其他地方入手,那时候他躲在暗处,能使的手段可就太多了,萧故的这一死,果然成功地将他翻了出来,若非如此,还不知道这个大毒瘤会在背后暗害多少人。
他不是个鼠目寸光的人,不会放纵的爱更不会盲目地恨,郑经不过是个棋子,重要的,是那个操纵着棋子的人。
萧故回神过后伸手在郑经的肩膀上拍了拍,认真严肃地说:“俊彦重情义,你我能有他那样的兄弟,是福气。”
都说故爷无情,这几天相处下来,郑经却觉得他太多情,他为了自己的女人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他为了不连累朋友连一身致命的伤痛也不顾,他甚至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徒步追踪凶手,为的只是替已故的人,讨回个公道。
他并不是没有情,而是将满腔的情都深深地藏了起来,所以他为难的,只有他自己。
“故爷,您真的不恨我了吗?”他很少对一个人用敬称,几天前归顺的时候这么称呼过,那时候觉着别扭,这会儿喊起来,却觉得理所当然。
萧故站起来,在背后负了手:“恨一个人有用的话,这世上就没有遗憾了,我恨了言家的人那么多年,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恨没让他得到什么,倒真正地失去了,失去了一分真挚的情,经年以后,他以为还能再把过去的那份心意找回来的,人的确是回来了,心却再也不是最初的那一个。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声,原来这两人烟瘾犯了,正躲在这儿分吸着一块福寿膏。
“他奶奶的,终于找着地方了,害得老子在这穷乡僻壤里瞎转了好几天。”
另一个人抢过烟枪来猛抽了一口,那销魂模样简直像是要上天,过了一会儿才颤抖着说:“还好在那两个老不死的家里找到了不少野味,要不然的话,老子这肚皮可就委屈死了。”
……
萧故与郑经就藏在几步之外的草丛里,一听他们这话,就已经确定他们是凶手无疑了。
“留活口。”萧故低低地在郑经耳边说一句,漠然的眼眶里,突然生出了两把能把人凌迟活剐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