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77,漩涡里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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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房后面有个山洞,洞口拿枯枝败叶掩住了,不明究竟的话很难看得出来,廖景炎在洞口站了站,确定这里只有萧故跟自己两个人,才动手去搬洞口的枯树枝。

    往里面走了三四米的距离,便听见里头有个阴沉的声音戒备地问:“谁,谁在那儿?”

    廖景炎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摸着石窟里藏着的打火机将旁边的一盏风灯点燃了,举在手里朝里面照了照:“别担心,是我。”

    对方一直待在黑暗里,被火光一照眼睛突然睁不开,于是拿手挡了挡,也没在意廖景炎身后跟着的人,一边回头一边沉重地穿着粗气:“外头那些人都走了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廖景炎的神情一下子悲伤起来,因为跟着他一起转移到这山里来的十几个人,到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了,当初信誓旦旦地想要救助更多的人,到头来竟连自己也救不了,这一刻他才明白当初的自己多可笑,居然指望着凭着一把手术刀,就能救得了这片早已经沉珂沦陷的国土,殊不知救人远比杀人要难得多。

    现在还不是自怨自艾、怨天尤人的时候,廖景炎将失落的情绪收起来,拎着风灯往旁边让了让:“周煜,你看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

    周煜愣住了,好像已经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了,他只是一时间不能相信,他匆忙地转回身,当看到萧故就站在晕黄的光晕里,冷硬的眼眶了,一下子就湿润了。

    “故爷?您没死?”周煜踉跄着抢过来,一把抓在了萧故的肩膀上。

    萧故的身子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忍住了,冲着重伤未愈的周煜笑了笑:“日本人还没滚出中国呢,我怎么舍得死?”

    这话刚说完,周煜只觉得手心里突然一沉,等他反应过来,萧故已经仰着头重重地朝后面栽过去。

    廖景炎赶紧丢了风灯,吃力地将他抱住了,伸手摸了摸萧故的额头,简直烫地像是架在火上炙烤的石头,又扯开了他身上的衣物,才露出了他那满身流脓发了臭的伤口来。

    “这些伤是被炸药的碎片划上的,并不深,面积却很大,已经发炎化脓了。”廖景炎只看了一眼,沉着地分析了几句。

    周煜见萧故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儿平整的地方了,心口像有把刀正在撕绞着,抿了抿干渴的嘴巴问:“还有什么办法吗?他一定不能有事的。”

    廖景炎让周煜帮着自己将萧故搬到里面的一张石床上,说是床,不过是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面铺了些稻草,白天那些土匪来的突然,匆忙间只好将昏迷不醒的周煜藏在了这里,根本来不及准备其他的。

    事出突然,药箱也被廖景炎一并藏了起来,里面的东西可太重要了,当时只想着不能落入那帮土匪的手里,不想现在却正好拿来救萧故一命。

    盘尼西林还是言唯香那天拿给他的,也没剩下多少了,廖景炎先给萧故注射了一剂,然后才戴上了医用手套,又用酒精给手术刀消了毒。

    “伤口已经化脓了,要是不清理干净,还会继续发炎溃烂的。”他一边解释着一边吩咐周煜将风灯拎过来。

    周煜拎着灯的手有些抖,灯罩上的菱形格子被灯光映了出来,扩大了无数倍照亮了两三米之内的空间,廖景炎握着手术刀的手却稳得很,一点一点地在萧故身上的伤口里摩挲着,剔刮着,黄稠的脓液清出去,渗着透明液体的血水紧接着溢出来,廖景炎抿着嘴,一遍遍地用酒精棉球擦,直到血色变成了健康的鲜红色,才叹息着转向了其他的伤口处。

    萧故渐渐醒了过来,大概是被痛醒的,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突然间又显得很安心,眉头皱着,眼睛里却满是笑:“看你们两个紧张的,我命大得很,死不了。”

    廖景炎手里清着疮面,眼睛却朝萧故瞥:“谁给你用弹药止血的?简直是胡闹,表面的血是止住了,里面涌出来的坏血却淌不掉,自然要化脓的。”

    这事怎么能怪郑经呢?那天要不是用这愚笨的法子,他那一身的血,恐怕就要流干了。

    无力争辩,索性就不说了,萧故心里很清楚,今天要不是恰好救下了廖景炎,这条命再硬,怕是也要交代了。

    没有麻药,再疼再难忍也只能咬牙熬,况且比这更重的伤他也是受过的,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灵魂上,他都已经死过了无数次。

    死都不在陌生可怕了,何况只是疼?

    为了让萧故分心,也让自己僵麻的身体有所放松,廖景炎叹了一口气,故意戏谑着说:“要不是言唯香那丫头那天不知道从哪里给我找来些盘尼西林,我这次还真没办法救你,你们这对冤家,还真是命中注定的。”

    原来她放下了尊严与脸面,求着杜若飞要得的盘尼西林,是要拿来给廖景炎的,她当时又哪里想得到,这些药会救得了自己的丈夫呢?萧故想得入了神,果然再也察觉不到痛。

    费了好些功夫,终于将疮口全都清理干净了,就连不疼不痒的廖景炎身上,也已经出了好几遍的汗。

    萧故恢复意识已经是在第二天的下午了,山东里没有人,外面却有人声传进来,萧故听出来,正在说话的是周煜。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通知二小姐?她要是知道故爷还活着,不晓得该有多高兴。”

    廖景炎的语气很疲累,嘴里叼着烟,话说的并不是很清楚:“你糊涂,故爷既然瞒着二小姐,就是不想让她知道的,我现在也后悔,不该那么提醒她去查尸体的事。”

    萧故一听也就想通了,他深知关心则乱的道理,也知道当言唯香看到那方印章的时候,肯定会将那具尸体当做自己,人在强烈的痛苦面前从而会忽略一些细节,就算日后会想起来,也绝不会这么快,他一早就打定了让自己消失的主意,才会先后求助杜若飞与石敬辉。

    原来是廖景炎,这么一来,前因后果也就能说通了。廖景炎救了他那么多回,对萧故身体的各个部分,比他自己了解地还透彻,这出偷梁换柱的戏码就算能骗过所有人,也绝不会骗过他。

    “为什么?故爷难道看不到二小姐的痛苦吗?他舍得?”周煜不明白,六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萧故将她赶出了太平巷,六年后,他又只能那么看着,看着她沉沦在生死离别的悲剧里,连笑都是悲凉的。

    他舍不得,可是就算舍不得也得舍。

    萧故想要出去的,走了几步又觉得心灰意懒,转身又往洞里走,这又听廖景炎叹开了:“你见过大海里的漩涡吗?不论什么东西卷进去,那就只有万劫不复的下场了。”

    周煜不知道廖景炎怎么这时候说起漩涡来,扭头疑惑地看着他,廖景炎也转头过来,郑重其事地说:“现在的上海滩就是一个大漩涡,只有抽身出来,才能救得了被卷在其中的人。”

    这么一说周煜就懂了,他跟在萧故身边那么久,却原来还没有廖景炎看得透,如今这上海滩,明里暗里,黑的白的早就混在一处理不干净了,谁想要全身而退,都得扒层皮。

    而风光睥睨的故爷却千方百计地退到幕后去,处心积虑地将毕生的心血与锋芒都藏起来,要不是为了心坎儿里的那个人,谁还能让他这么心甘情愿地放下一切呢。

    “景炎,你的话,多了。”萧故终究还是走了出来,天色晦暗,眼看着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