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唯有香如故

278,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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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景炎回头见萧故出来了,连忙掐灭了烟头,又将萦绕在身边的烟气赶了赶。周煜行动不便,往旁边让了让,萧故走上来,一屁股坐在了两人的中间。

    “见了我怎么跟见了鬼似的?烟也不抽了?”睡了一天了,精神好了许多。

    这么多年大大小小地伤受过无数,却没有哪一次像这回这么反反复复的,这次大概真的是伤筋动骨了,连带着一颗心一份情,也被他自己扯了个支离破碎。

    廖景炎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已经觉不出发烧的迹象了,才松了一口气:“鬼哪有你可怕?鬼见了你也要忌惮三分的好不好。不过我可不怕鬼,也不怕你,我不抽烟,是担心你闻了烟味儿要咳嗽,这要是再把伤口震裂了,我昨天一晚上不是白忙活了嘛。”

    昨晚又是清创又是缝针包扎的,可忙坏了廖景炎,知道的晓得他是在给人缝伤口,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补一只破麻袋呢,密密麻麻的,全是些毫无规律的撕裂伤。

    周煜一听就觉得不对了,“哎”了一声,越过萧故看向了廖景炎:“不对啊,我也是个伤员啊,你刚才一根接着一根地抽,怎么没见你担心我?”

    廖景炎“嘿嘿”了两声,眼睛弯成了两座桥:“谁让人家是‘故爷’,而你只是个‘二爷’呢?这年头,想活得安稳,谁不拜高踩低呢。”

    周煜知道他这不过是句揶揄的话,也不往心上放,朝着不远处还在忙活着的郑经吹了个呼哨,才又转回头来说:“那你还是‘四爷’呢,论辈分可比我要底,怎么不见你喊我一声‘哥’?少拿排行来压我,你压不住。”

    “是啊”,廖景炎叹一声,拿着树枝在地上圈圈画画着,“排行要能压住人,也不能被老三那小子钻了空子,我廖景炎也算是识人无数,还真没想到叛徒会是他。”

    宋良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润有礼,文质彬彬,就连杀人,也都是透着几分儒雅的,然而越是这种细致亮丽的人,越能完美地诠释“伪君子”三个字,过去的宋三爷的确当得起“君子”二字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在前头加了个“伪”字呢?

    周煜气得牙痒痒,拿脚将廖景炎在沙土上写的“宋良”两个字蹉了个干净,恨恨难平地说:“宋良这小子真不是个东西,先是背叛故爷,再就是陷害我,要不是故爷,他早就被土匪给灭了,还有我可是他的大舅子,他那么做,有没有想过我妹妹?”

    是啊,这里面还有个周蔷呢,当初是萧故逼着她嫁给宋良的,当年的宋良一往情深,萧故以为,他会一辈子对周蔷好。

    这么多年了,萧故从来没有看走过眼,只有他,唯有他。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萧故冷笑着将两人的对话打断了,“还记得靳家的三姨太何馨吗?自从她死了之后,我就开始怀疑宋良了,可是他那么谨慎的一个人,是不会轻易让自己暴露的,所以我才必须死,所以我才要逼着他自己站出来。”

    故爷这么一死,太平会会长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来,宋良想要控制太平会,就不得不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他筹谋了那么久,又怎么能看着旁人在骑在自己的头上呢?

    萧故也已经看到了正来来回回忙碌着的郑经,天色已经暗下来,也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只好指着他乐此不疲的背影问:“他在搬什么?”

    周煜看了一下去,已经见怪不怪了,扶着洞口的石壁活动了几下筋骨,应着说:“他说这儿风水还不错,有山有水的,所以在前面挖了个坑,埋了两个人,问他什么也不说,然后又默不作声地将昨晚上杀的那些土匪搬了过来,一个个穿在了木棍上竖在新坟旁边,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们不明白,萧故却清楚,郑经埋掉的那两个人应该就是枉死的常老伯跟常大娘。

    于是撑着廖景炎的肩膀勉强站了起来,踉跄着往新堆的土坟那边走,郑经手里还剩了一根木棍,见萧故过来了,举在手里朝他晃了晃:“总共十二个,就剩一个了。”

    萧故朝他点头,恭恭敬敬地想坟堆鞠了三个躬,扭头见新坟旁边诡异悲壮竖着的十来个尸体,身上虽然冷,心里却很热,许久不曾有过这种热血沸腾的大喜大悲了,这些年守着太平巷,忘了喜忧,断了感情,那时候活着,就像是死了,就连过去充斥在血液里的侠骨柔肠似乎也已经磨灭殆尽,他已经很少在意旁人的生死了,可是当他看到常猎户夫妇倒在血泊里,竟觉得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廖景炎也不问,跟着走过来对着新坟鞠了躬,萧故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日后有什么打算?还回上海滩?”

    上海滩?表面上奢华鲜亮,里子早已经腐朽不堪、那里就是一切罪恶的中心地带,那里就是怪兽虚张着等在黑夜里的嘴,那里吃了人连骨头也不剩,那里总会让你清醒地明白,地狱与天堂,只有一步的距离。

    “我还回去做什么”?廖景炎仰头讪笑了两声,才又接着说,“我救不了晚香玉,我以为我至少能救得了其他人,可是努力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到头来才发现我谁也救不了,我甚至连自己也救不了。”

    萧故知道医疗站的惨痛对他的打击有多大,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不,你救了周煜,救了我。”

    廖景炎一怔,慢慢地转过头来迎上了萧故的目光,从他深邃睿智的瞳孔里,似乎一下子就想通了:“是啊,我救了你,而你,能救很多人。”

    萧故不回应他的这句话,只将目光移开了,然后淡淡地露出了笑:“不管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杀戮不能换取和平,可是若能换取更多人的命,我想我不会犹豫的。”

    作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廖景炎向来是不主张杀戮的,可是当他面对着同伴们的鲜血与哀嚎,才突然明白了萧故一直以来做的那些事,杀伐是罪恶,可是杀一些作恶的人,又何尝不是一场功德呢?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想通了心里就松快了,转头扫了扫竖在木棍上已经僵硬了的尸体,也没那么刺眼了。

    萧故最后朝坟堆看一眼,转身往民房的方向走:“接下来我要留在这儿养好伤,现在我跟周煜两个人走两步都困难,差不多就是废人了,能成什么大事呢?”

    周煜跟在他身后,听他说要留在这儿,不免有些担心,连忙赶了上去说:“要养伤也得换个地方啊,我听景炎说昨晚跑了一个人,你难道就不担心他会带人杀回来?”

    萧故的步子慢了几拍,大概又牵动了伤口,捂着胸口皱了皱眉:“如果你杀了人,还会不会留在现场等着那人的同伙回来报仇?”

    “当然不会,我又不傻。”周煜想也不想,直接就回了句。

    萧故与廖景炎对视一眼,笑着说:“那就是了,对方肯定也觉得我们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可是这一回,我倒真相当一次傻子呢。”

    周煜身上受了伤,脑子也似乎没以前好使了,关键是他已经看不惯了故爷的笑,他只要一看见萧故笑,原本精明的脑子一下子就糊涂了。

    廖景炎见他呆愣的样子,知道他还没反应过来,停住了步子在原地等了等,等周煜走上来了,才勾了勾他的肩膀挤了挤眼睛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懂不懂?”

    周煜点头又摇头,然后就听廖景炎叹了一声,嘟囔了一句“没救了”就从自己身边跑开去追萧故了。

    “哎萧故,我强烈建议你以后别找女人了。”廖医生用他最权威的语气一本正经地劝说着。

    郑经可来了劲儿,连忙凑了过来问:“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故爷的下面也?”

    被萧故阴测测地一瞪,下面不下面的话,郑经没敢再往下面说。

    廖景炎干笑两声,得意地拔高了声线说:“故爷找女人的功能嘛倒是没问题,只是他身上新添的那些伤,我怕把人家给吓着。”